探访温榆河左堤路
温榆河左堤路是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路,静静地坐落顺义和通州的交界处,无论你去哪里,导航大概率都不会把你导到这条小路上去。但它就在我上下班的路上,我每天都要经过。我特别爱这条十来公里的小路。
从去年入冬发现这条路开始,这条路就成了我上班的固定路线,从通州直达首都机场辅路,接下来就离单位不远了。路一侧是绵延十余公里的森林,无论是盛夏还是寒冬,都有她独特的风姿,另一侧不到五十米就是蜿蜒的温榆河了,温榆河从很远很远的军都山流过来,这里是她最后的十几公里,之后她与通惠河合并,开启了通州北运河,头顶是首都机场繁忙的航道,平均每五分钟就要过去一架飞机,飞机巨大的身影在大树的枝桠间穿过,很快就走远了。在树林与河流之间,就是温榆河左堤路。它的路基比树林和河流高出去三米左右,路两侧种着一排小树,小树外面就是路基的大斜坡,长满了野草野花,正因为路基很高,所以纵观两侧的风景,都是居高临下,视野很好。在树林的那一侧有好几条岔路,从主路垂直延伸出去,隐没在树林之中,不知道通向何处,引发我的无限好奇。温榆河左堤路满足我对乡野小路的一切想象,骑着摩托穿过光影斑驳的树影,就像是穿行在带我回家的乡村路上,前面拐个弯就会回到故乡门前的那条小巷,那里有我长大的小屋,有爸爸和妈妈,有永远不会再来的纯真年代。
刚发现这条路时正是深秋,她还是枝华叶茂的样子,清晨的空气带着树林中吹过来的清冷气息,阳光投下斑驳的树影,整整铺满了十公里的路面。骑着摩托从树影的一个光斑到另一个光斑,我时常会忍不住唱起歌来,偶尔是”光影跳动着像在困倦里说爱”,但这首歌太靡靡,更适合黄昏的光线,更多的我还是在唱”烟一支一支一支的点,酒一杯一杯一杯的干”,这是《浪子回头》的歌词,词意和这个场景并无关系,但节奏却特别搭得上从一个光斑到另一个光斑的节奏,就像是”光一块一块一块地跳”啊,跳啊跳啊,还没有跳够,这条路就到了尽头,于是只好带着意犹未尽的遗憾,挤上车满为患的机场高速辅路。之后就到了冬季,路两边高大的杨树并不是逐渐凋零,而是在某一个夜晚,在某一场疾风中骤然被剥得精光,第二天和第三天还能见满地枯叶堆积,再过几天随着清洁工的全力投入,这条路两边的树林就光秃秃的了,十几公里光秃秃的树林再也没有了遮挡,冬季的寒风终于发挥了全部的威力,吹得我在几天之内就从秋裤升级到四层超级重甲,才堪堪抵挡住北方的冬寒。与似乎一夜凋零的树林相比,另一侧的温榆河却上冻得非常慢,河水边沿的浅水区已经冻上了很久,但河流的中心有水流缓缓流淌着,大清早斜射的阳光下,河水映照着冬季的天空,蓝的像一条宝石项链,令人心动。去年的冬天比较仁慈,很少下雪,但仍然有一次,我在雪夜经过了这条路——在下雪天骑摩托是极为不明智的,何况是在夜里——但那天我看着雪早都停了,路上也没有积雪,于是在谨慎评估后还是骑着摩托出发了,被扫雪车反复打扫过的首都机场辅路迷惑了我,让我以为全程的路面都那么干净,直到拐进温榆河左堤路,迎面而来的就是连续三起交通事故,提醒我这将是一段极为艰苦的路程。道路上的雪已经融化,又冻成了冰面,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不过来一点光,路灯也只能照亮一小片面积,整条路漆黑地消失在远方,路两边的树林不见一丝光亮,只有寒风呜咽,吹来未可名状的恐怖氛围。摩托行驶在这样的路面上,不敢加速也不敢减速,甚至不敢在车上挪动屁股,我就这么一直保持着拐进这条路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油门,在半个小时30公里时速的巡航中,我又经过了好几起交通事故,但拜新换的正新轮胎保佑,我终于平安地驶出了这条路,当一鼓作气冲上最后那一个大上坡时,浑身已经僵硬了。
从深秋到深冬,我看着这条路从枝华叶茂到满目萧索,从可以掀开头盔挡风镜吹风到连挡风镜都会结冰花,从穿着秋裤到全身重甲,终于度过了温榆河左堤路寒冷的冬季,迎来了她的春与夏。
在十里铺的桃花重新活跃在小红书的推荐页时,温榆河左堤路的桃花也盛开了,一片一片招摇在还带着寒意的春风里。但不同于十里铺山桃的热闹景象,远在城市边缘的温榆河左堤路保持着她的婉约和宁静,她的美好只展现给经过她的、爱她的人。温榆河左堤路的桃花盛开在森林的那一侧,为一片寂寞的杨树林带来了春天的气息,温榆河左堤路的桃花也盛开在沿河的那一侧,在河岸边映衬着碧蓝色的河水,为刚刚解冻的河流增添了温婉的妩媚,当桃花凋零,有不少花瓣吹落到水面上,沿着河岸铺开长长的一条花瓣路,也不知道有多少能流到北运河去。当桃花落尽,杨树林边的一些柳树才开始有些发芽。柳树发芽是很有意思的,盯着它看,它似乎还没有发芽,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柳条就从昨天的枯黄变成今天带着绿色的嫩黄,再过两天,整株柳树飘摇的枝条都披上了这层嫩黄,像一团嫩黄色的云雾,在路边随风起舞,但定睛细看,还是找不到枝芽,然后嫩黄逐渐变成了黄绿、又变成了绿色,这色彩的转变之微妙,每天经过它的我是没法察觉的,于是就在我不知不觉间,一株绿色的柳树矗立在温榆河左堤路的路边上了。而那些巨大的、年龄肯定超过了我的柳树,总是最顶上先变黄的,最开始就像戴了顶嫩黄色的帽子,然后嫩黄色向下蔓延,而头顶就逐渐变绿了,接着是绿色向下蔓延,整棵树才正式垂下一片绿丝绦。在柳树悄然完成色彩的渲染时,路两侧路基上的小树也开始发芽了,第一天先是有一点小尖尖,稀稀拉拉看不清楚,到第二天就窜出好一节,等过了一个周末时,绿色就已经掩盖出深棕色的树干,整条路于是被绿色所包围了。杨树是这样”春天速度”的典型代表,虽然开始发芽比较晚,但一旦开始发芽,几乎是白天和晚上一个样,从光秃秃到长成盛夏的模样,其实也不过两周左右,而当杨树的树叶长成,阳光在杨树叶的缝隙中跳跃时,春季就过渡给了初夏。
待到三月底四月初的春末夏初季节时,二月兰开始冒头了,先是一株一丛,铺在斜向下的路基上,然后很快就连成一大片,在某一段路上铺满了路基。风吹过,二月兰在风里摇摆,路基上的树在一片紫色的花海中投下了影子,于是紫色的花海或明或暗,让人充满了初夏的欣喜。小红书上的博主开始冲将府公园了,我曾经拍过的东四环二月兰花海也已经被铲了,而只有温榆河左堤路的二月兰,随性生长、肆意绽放,不受追捧,不受制约,不为任何一个少女的梦而盛开,它只随着天性舞蹈,在将燥而未燥的初夏时节,点缀打工人的上班路。二月兰绽放最热烈的那一段,是将到格拉斯路时时,在杨树林深处一个护栏围起来的公园里,大片大片的二月兰蔓延到看不到的树林更深处,我曾无数次好奇,那个公园到底是什么公园,为什么会出现在一片树林中呢?但我从这条路经过了上百遍,都是上班时匆匆而过,从未从那些岔路进去,探访一下隐藏在树林深处的秘密。
二月兰绽放没多久,清明节就到了,然后就在一瞬间,树林里密集的坟头上就挂上了花环,于是就好像一夜间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坟墓成了温榆河左堤路不可忽略的一个景观——整个冬天我好像都没有发现它们。我并不害怕坟墓,这不仅因为作为共产党员,我始终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更多的是因为我觉得坟墓只是人生必经的一个阶段,他们也曾为人儿女,接着又为人父母,度过了和无数中国人一样勤劳而朴实的一生,然后尘归尘土归土,随着思绪安歇,身体也归于自然,只留下一段过往、一场回忆。我结婚时去父亲的墓地接他回家,那时候已经暮色渐起,加上雨夜的潮湿,父亲坟前的两盏红烛在鞭炮的烟雾中影影绰绰,逐渐隐没在越来越浓的烟雾中,像极了老港片中恐怖片的场景,但在我看来很温暖,没有一点恐怖的氛围。我们不也一样迟早化为这样的一个土包,只留在亲人的回忆吗,为什么会为别人的坟墓而恐慌呢?而温榆河左堤路的坟墓看起来格外地明媚,清明时,清晨的阳光已经很亮了,斑驳的树影间投射在一座座的坟墓上坟墓顶堆着亲人寄托哀思的花环,而坟墓周边开满了明明暗暗野花,先是二月兰,待到二月兰凋零时,又被一大片一大片的苣荬菜花所铺满,总是有一种向阳而洒脱的奇妙美感,我想,如果我有一天去世了,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入土为安,大约我也会含笑地祝福每一个匆匆路过的行人。


待到五月将近,二月兰终于开始有些败落的迹象,变得不那么色彩溢出的紫时,路基上的苣荬菜花又开了,一片一片的小黄花铺满了路基和下面的树林,代替了二月兰环绕在那一片光影斑斓的坟墓上。到这时候,整个温榆河左堤路终于完整经历了由冬到夏的洗礼,彻底摆脱了冬季的清冷气息,满溢出初夏含蓄的热烈,头顶是满目的绿色,脚下是成片的野花,在河边那一侧的人行步道上,骑山地自行车的小孩和家长一起溜车,人行步道边的荒地上,不时有越野摩托在练技术,更远一点的温榆河水也略微涨了起来,充满了夏天的生机。在每一天路过时,经过那些被阳光所照耀、被鲜花所环绕的坟墓,我都忍不住唱起海子的《九月》——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远比远方更远——简直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这首歌的了,因此在连续一个月上班的早晨,在驶过二月兰和苣荬菜花的时候,在经过那些我从未探访过的岔路的时候,我都想有一天能再来,拍下一些场景,记录温榆河左堤路安静的美好。

在这个五一假期的第二天,我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背着相机,骑上摩托,我就停在了那片坟墓中间。杨树叶中漏下的阳光洒在坟墓顶上,坟墓周边围绕着大片的苣荬菜花,大部分的墓都没有墓碑,所有的墓都没有用石头或者水泥箍起来,也没有像样的贡品台,就是农村普通家庭的坟墓。坟墓上的花环带来了一丝人情的温暖,看来他们都还有人记挂着。这些花环历经四月的几场风雨,到现在基本还是完好的,或许要到下一个深秋时才会褪色?在坟墓堆里拍照时,忽然闻到熟悉的甜味,抬头看去,果然这片墓地上长满了洋槐花,五月的槐花开的正盛,一片片挂在枝头,散发着甜蜜的味道,更为这片坟墓增加了暖洋洋的气息。我从小就喜欢吃槐花的东西,还有香椿,可惜这两样都是应季的蔬菜,一年只有短暂的时间能吃到,记得第一次带媳妇回家时正是五一,那时候我们在老家疯狂吃槐花拌饭、槐花炒蛋、槐花饼,就像回到了我的小时候。
从这片坟墓中走出来,骑摩托继续前行,开始探访岔路的秘密。正在犹豫选哪一条路进去时,刚好经过一条135度折回的小路,因为车速很慢,看到了上班时未曾留意过的一个养蜂场,被路边一大片蜜蜂所吸引,决定从这里拐进去看看。路口的斜坡下去就是养蜂场了,岔路左手是一大片蜂箱,环绕着二月兰和槐花树,对面就是养蜂人的小帐篷,小小一个看着不能住人,估计只是用来放工具的。一对中年夫妻在群峰环绕之间采蜜。我刚停下车,就有一只蜜蜂在我车把手边环绕,还落在我头盔挡风镜上。这是第一次见采蜜的过程,从蜂箱中取出沾满了蜂蜜的板,卡到一个大铁通的转盘上,转动转盘,蜂蜜就被甩到铁桶上,顺着桶壁流下去。低头去看时,发现桶底还有些悲剧的蜜蜂,也被一并甩到了蜂蜜里,挣扎着飞不起来,看着应该是没救了,简单问了下价格,最后担心食品安全问题还是没有买,接着延岔路往深处去了。
接下去的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满是石子,骑起来很不舒服。路两边是铁栅栏围起来的公园,正是从主路看过去隐没在树林中的二月兰盛开的公园。五一的二月兰虽然已经不如四月时的灿烂,但还没有成片的凋落,依然称得上繁花似锦。公园的铁栅栏有好几个开口,进去就是健身的步行道,看起来没什么人,不过有一辆摩托停在步道上,看来这个公园并没有人管理。我没有进公园,顺着坑坑洼洼的路继续往里走,路过了一个十分破败的别墅装修公司,似乎已经没什么人在了,装修公司在路左边,门正对着路右边的一条路,那条路通往一个村庄——在这样的地方,这样一个隐秘的小路周边,隐没在一片树林中,到底会是一个怎样的村庄呢?于是我带着十分的好奇,怀着探险一样的激动,拐了进去。

这是一个正在死亡的村庄,十分破败,从村口进去到第一个十字路口,都没有遇到一个活物,没有人也没有猫和狗,甚至没有猫和狗的声音,只有个别家门口晾晒的衣服提醒我这里近期还有人在住。村头的公园绽放着热烈的二月兰,再往外是满目的绿色,一路走来都洋溢着春夏之交的活泼与热烈,但这个村庄是灰色的、清冷的、破败的、疲惫的、垂死的,比我远在山脚下的故乡更加萧索。村头是一个幼儿园,看起来已经倒闭,铁丝网的大门上贴着早已褪色的禁停标识,完全没有幼儿园的温馨,而且紧闭着。门后面是一条破败的水泥路,水泥路已经多有裂纹,斑驳不堪,路两边也早已杂草丛生,唯有幼儿园的牌子鲜亮、干净。这样的场景出现在一个垂死的村庄的入口,颇有在恐怖游戏夜晚的村庄游荡,忽然撞进了一个幼儿园的诡异氛围,让人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唯一可以让人感到踏实的,是路两边拥挤地停放着很多四轮汽车,让人感觉这个村庄还没有完全被荒弃。

村庄里全是只有一层的小屋子,充满了八十年代的感觉。从村口进去不多久,是一个三岔路,三岔路的一侧墙上有一副略显斑驳的墙画,上面写着”国泰民安”四个大字,路两侧有理发店,理发店经典的转筒在门口转着,有一个小孩在门口玩,看到我后,立马钻到了屋子里。再往前是一个十字路口,看着已经快到村庄的尽头了,停下摩托环视了一圈,在墙上看到”通州·宋庄,煤改电”的通知,我才知道原来这里是宋庄的一部分。到这个十字路口终于有些热闹,路上零零星星路过了几个行人,还有美团的小哥出没,将这个村庄与大都市联系了起来。十字路口的一个角落有一家小卖部,和记忆里小学门口的小卖部一样,门脸简陋,室内昏暗并且破落,在小卖部对面,有一家米面油的主食店,小小的屋子里堆满了米面袋,有我父母那个年代供销社的感觉,即使是在我很小的年龄,在县城里也极少见这样的店面了。在这家店旁边是一家五金百货店,门口坐着一个老人在晒太阳,是典型的做农活的人的样子,晒得黝黑,头发已经掉光了,他看了我一眼,又转过脸去盯着他对面那一片已经拆成瓦砾的废墟去了。



从村庄这条路一直往温榆河左堤路的方向走去,就又到了那个二月兰盛开的公园,在一片二月兰的花海上,张贴着一张村民公约,让我得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通州宋庄镇吴各庄村。站在村民公约的位置回看,一棵树、一条路,一排农村自建房,零星的几个行人路过,路那边的停车场停了不少车,电线杆胡乱地立在路边,电线将天空划得支离破碎,平均五分钟就有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飞机的轰鸣声回荡在整个村庄。很难将眼前的景象与北京联系起来,甚至很难将这个灰色的、光秃秃的、垂死的村庄和近在咫尺的,充满生机与绿意的温榆河左堤路联系起来。我在村庄里游荡一圈,虽然这村庄不过是我记忆中老家的寻常模样,却让我带着一种猎奇的目光去打量,久久地徘徊,才最终舍得离开。回到村头的幼儿园门口时,看到幼儿园正对着的树林里停着一辆车,就停在一片二月兰中,光影婆娑,幼儿园的一侧就是那个盛开着二月兰的公园,有打扫干净的公园里常见的椅子,有红色的健身步道。这是一个神奇的村庄,我愿意下次再过来看看。
本意是想继续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多探访几条岔路,直到格拉斯路,经过松美术馆,再开到河边,沿河边的健身步道骑车回来,因为河边都是露营的人,有好大一群的,有三五好友的,还有在树上搭起来吊床的,这些轻松惬意的时刻也一样值得经历。但媳妇打来电话说身体不舒服,紧急招我回去,于是只好匆匆而别。这条我每天经过,但仍然神秘的路,或许留到下次再来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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