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死亡

120来，确定人已经死亡，交警来，定责，通知殡仪馆收尸。袋子一裹，水一冲，路人停留一会，拍几个视频发到群里，引来一阵嗟叹，后来的车熙熙攘攘，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有的人已经走完了一生。

这是一次典型的摩托车重大事故处理流程，可能每天都在某个地方上演。去年三月到四月，北京地区平均每一天死亡一个摩托骑手，伤者或许更多。然而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新的飙车手早已经忘了他们，依然在马路上狂野飙车，在山路上压弯到底，死的一文不值。自从进了摩托群，每到春季事故都会明显多起来，让我叹息不已。心中很难平静，想写点东西。

与大众的印象不同，摩托车的事故率并不高，但又与大众的印象相同，摩托事故的死亡率极高。据国外的统计，平均每行驶十亿公里，就会死亡两百多个摩托骑手，而只会死亡2.7个四轮驾驶员。当摩托的时速超过60km/h，任何微小的疏忽都是致命的，可能上一刻还享受着风和自由，下一秒就倒在血泊之中，死法多的超乎想象，有断指的、断腿的，大面积骨折的，还有身首异处的，有的伤到内脏吐血不止，有的伤到大脑倒地抽搐，有的翘头摇摆葬身大车轮下，有的山路压弯甩下山崖，甚至有的只是在城市的一个寻常弯道速度过快甩到绿化树上，就被打断脊椎高位截瘫，有的只是和骑到机动车的自行车低速相撞，结果后脑着地原地去世。血腥而悲惨的故事不断推陈出新，在群里成了一个又一个被评头论足的作料。死亡比风更快地追上了骑手，谁之过？

少年心性

北京的摩托车保有量去年新增十万辆，但能投摩托商业保险的却只剩两家，还有一家明确车主33岁以下不保、网红车型不保，借车给其他人骑不保，另一家价格超贵，也明确网红车不保。什么是网红车？车行的哥们说，就是春风250、本田190这些又便宜又好看，动力还可以的车，年轻人买不起贵的看不上差的又挑颜值，就成了网红车。保险公司的限制明白无误地透露了一个事实：摩托出事故的大部分都是小年轻。

我在车行保养时，见过少年买车，本田cb190r，销售还在讲着一些废话，然而少年的兴奋已经写在了脸上，那种想藏都藏不住的嘴角上扬，就像在五月的操场看到了心爱的姑娘。摩托对少年确实是个好东西，好到有些人一定要用”机车”这个带着浪漫意味的词去形容，生怕不能表达心中的喜爱，毕竟即使是普通四轮的价格，对大部分少年来说还是相当遥不可及，那怎么去追寻那些少年都向往的”诗和远方”呢，怎么”此生必驾318″呢，那就唯有摩托了。毕竟自《天若有情》以后，哪个少年的梦里没有这个场景：骑着摩托穿过旷野的风，后座的姑娘身穿白纱，紧紧抱着自己。少年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不需要四轮的空间，也没有那么多必须放在后备箱的物品，买不起四轮也不需要四轮，于是：风、自由，远方和爱情，一个便宜好用的摩托车全给了。

然而少年的天性就是冲动的，因为那时候身无长物，并没什么可以炫耀，却偏偏处于最热烈奔放，最需要关注和最以自我为中心的年纪，于是便会以一些中年人回看也看不懂的方式去博取关注。比如我大学那会儿，非常执着于撒把骑自行车，感觉双手插兜很帅，直到有一次在校外和一辆出租车十字交叉头碰头地停下来，自己吓了一大跳，被司机骂得要死，然后这毛病就改了。少年时可以冲动，或者说就应该冲动，沉闷的少年不会有人喜欢，沉闷的少年时代在回忆起来也很只剩下遗憾。但凡容易冲动，就容易犯错，不过好的是少年的未来还长，有的是时间试错，有的是时间重新选择，大部分错造成的损失和伤害也有限，因此大部分错也无所谓，都可以犯。

但驾驶机动车不行，驾驶机动车不能犯错。特别是摩托。但大部分少年都不理解这一点。

小年轻总是争强好胜，觉得路上所有的车都想和自己崩一下，我还见过改了排气的GSX250，在红绿灯路口尝试崩水鸟，可惜只有排气惊天动地发动机声嘶力竭，最后水鸟大哥于心不忍减了车速，让小青年如愿以偿地多了一个吹牛逼的谈资。小年轻在路上很喜欢谈路权，觉得允许自己容忍傻逼这件事情比容忍傻逼本身更加不可接受，在路上能不让就不让，能挤一下就挤一下，喇叭可以按，速度不能减，遇到傻逼四轮就去拍丫后视镜。小年轻没有家庭也没有责任要担，因此在路上总是少了些牵绊和顾虑，因此驾车就更加激进，油门到底地加速，无所顾忌地溜缝。小年轻还没有接受自己其实很平庸的事实，渴望鲜花和掌声，为了面子可以放弃很多东西，不能正确区分看客耍猴的起哄和亲人真心实意的关心，为了路人一句”这货弯道还减速”的评价，就甘愿在下个弯道甩个尾，面对那些山路上追焦的镜头更是淡定不下来，誓要压弯到磨膝。少年还没受过生活的毒打，价值观还没有经过实践的检验，因此更容易执拗和偏执，总以为自己以为的就一定是对的，很难接受别人善意的批评，比如前两天刚死亡的两位女骑，快手的评论区还留着她怼别人提醒她危险的留言：危险nm。

少年心性在驾驶摩托车时是非常危险的，但遗憾的是，摩托车不允许犯错。不像爱情、不像工作，不像生活中其他所有的东西，驾驶摩托车时不允许犯错，无论是故意的危险驾驶，还是疏忽大意的过失、过于自信的过失，最后受伤的都是几乎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骑手。像我这样的中年人，虽然一样享受风和自由，但我享受的是穿过四季的快乐，是见证同一条河边小路从绿意盎然到银装素裹，再到春暖花开，而不是飙车的风速、排气的轰鸣，在摩托较多的十字路口我甚至会故意放慢起步速度，防止其他年轻人以为我要飙车，我重视路权，但也同样重视路上随处可见的傻逼，不会因为占有路权就与四轮争抢，毕竟我的命比他金贵。我接受自己的平庸，明白这世上除了我的亲人其实没人真的关注我，其他的鲜花和掌声，那些虚无的赞美对我没有意义，那些傲慢的评头论足也不会伤到我的自尊。我的价值观已经逐步定型，不会为了一些我不认为重要的东西去冒险，只会为了我所珍惜的东西，在路上更加小心翼翼。

少年心性就像电影《极速风流》中的锤哥，每天都活的像生命的最后一天，追求及时享乐。但和锤哥不一样，那些拼命的少年其实并没有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他们只是过于高估了自己，又显著低估了风险，他们不知道生命中到底什么真正珍贵，一上头就忘乎所以。对中年人来说，骑车的心态就更接近极速风流中的尼克劳达，在危险的边缘试探时，他会想起自己的妻子，想起自己的儿子，想起自己的家庭，想起未来的漫长岁月对他的意义，对于赛车手劳达来说：”幸福是敌人，让你变得软弱，让你开始怀疑，突然就有了放不下的事”，因为这个敌人他最终放弃了对总冠军的争夺，但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正是这样的牵挂让我们控制自己飙车的冲动，远离危险。

网络时代

我还记得我上高中那会儿，网络才刚刚普及，一切设施都还很不成熟，高中附近的黑网吧里塞满了逃课打魔兽的人，网管一遍遍在网吧巡逻，提醒大家不要用PP点点通，家里的长辈视网络为洪水猛兽，杨教授的戒断治疗中心开的风生水起。谁也不能料到，十几年后，网络成了全民基础设施，当年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网都断掉的长辈，人手一个抖音比年轻人还要沉迷，网吧也早已是明日黄花。

从物质的层面看，网络的确极大的便利了我们的生活，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了，但精神层面呢？网络是否一样改善了新一代人的精神空间呢？我觉得没有。每当我想起这个话题，我就想起赛博朋克电影里那些永远下不完的雨，以及赛博朋克所诞生于的那个疑问：科技更发达了，但生活更好了吗？我想并没有，在精神的层面上，网络给这一代人带来了很大的精神压力和痛苦，以致于他们认为自己太苦了，比中国的任何一辈人都要苦，这一代人在精神上真实地处于赛博朋克的描述中：也就是所谓的High-tech，Low-life。

我讨厌现在自媒体平台主流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的主要目的——如果不是唯一目的的话——是催生焦虑，引发争吵，带来流量，所谓的社会责任，自媒体是绝不会承担的，或者说劣币驱逐良币，曾经有考虑过承担社会责任的自媒体都被流量抛弃而饿死了，剩下的必须在浮夸的道路上走到底，走的比极端更加极端，才能在残酷的流量竞争中获得一席之地。我认为，现在自媒体的舆论现状，就是自媒体和一群想要推卸自己责任的人相辅相成，相互促进，最终形成了这样一个局面：自媒体负责提供精神麻药，而观众负责自我麻醉，在这样一种相互强化的关系下，说自媒体是跪着要饭的其实也并不过分。跪着要饭的当然要讨好受众，于是他们帮助年轻人把生活中遇到的所有困难都推给社会，把年轻人的一切追求都吹捧成美德。因为大部分人都没法接受自己的平庸，因此在自媒体口中平庸一定是社会的错，是社会没有创造足够的机会，因为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其实很优秀只不过被时代所埋没，因此自媒体口中的职场就是一个打压下属超凡天分的工具，领导都是踩中了风口的猪，然后再混合一些社会的黑暗面、政策上的负债，等等，就完美的营造了一种：这个时代埋没了我的才华的感受。而只要把生活本身描述成无可抗争的悲剧，那么生活中的一切问题自然都与自己的缺陷无关。在他们口中，生活无趣、工作无聊，男的都是潜在的犯罪分子，普通又自信，女的又都是捞女，满脑子都是榨干男性的资产，政府是恶的，资本是坏的，人都是冷漠而奸诈的，全世界的恶意都对着年轻人，而年轻人自己既无力改变也不需要改变，只要把所有的困难、痛苦与失败都归结在这个混乱的社会，然后及时行乐就好了就行了。既然生活这么龌龊和悲惨，那么”逃离生活”自然就成了生活的唯一意义，”风与自由”这个本来确实很美好的词，也就被严重地夸大成了生活中一种什么必须要追寻的意义，而藏在平淡生活里的那些欣喜瞬间，与这样的意义相比，那就自然不值一提了，因此，在追求”风与自由”的过程中虚掷此生，竟然可以称得上一种勇敢。

这种价值观简直可笑。我不承认平淡生活本身没有价值，人的生存本身不应当以某种单一目的或者价值的实现为目的，生活和体验就是生存的目的本身，就如同骑车经历四季一样，我们坐在时间的车轮上也经历着自己的一生，而这经历本身就是价值。人生当然会有压力与痛苦，因为人生有欲望，如果不是渴望爱情，不想让爱情被物质条件所束缚，我们也就不必承担房贷的压力，如果不是因为想体会和享受一点一滴布置自己小家的乐趣，我们当然也可以一直租房，不需要因为高额的房价在工作中格外努力和小心翼翼。所有的得都有舍，所有的结果都需要付出，甜蜜也会伴随痛苦，这是自然而然的，取决于我们怎么去看待。这些舍和得造成的痛苦与欣喜，看上去似乎是势不两立的黑与白，实际上只是生活中相伴相生的光与影，对我们人生的价值应当是一样。现在的自媒体极力地夸大其中一部分，而不遗余力地贬损另一部分，把好的再粉饰千遍万遍，就像短视频中的小姐姐，本身其实已经算美丽动人，却还要精心地化妆、造型，胸上垫着隐形的聚拢内衣，屁股上垫着丰臀的硅胶，选择最好的角度拍摄，拍14bit的视频用来调色，再用黑魔法拉长了腿、瘦一下脸，摒除了所有的瑕疵，呈现一种与真实毫不相关的美好，并且把这个渲染成生活的常态。并未经历过真实社会的少男少女们，在这样渲染下把滤镜当做真实的生活，就像吸了毒的人，正常的幸福在他们眼中也便成了折磨，平淡的生活本身是悲喜并存的，对他们却全然只剩下痛苦，于是”风与自由”甚至都不够，必须加大油门、火力全开，全然不顾这样的重大风险。

而还有一批人，想要成为这样的自媒体，比如说一些机车少年和少女，而这样的群体，正是摩托车事故的高危群体。稳定输出高质量的内容其实相当考验自媒体的创作能力和运营能力，这样的运营能力绝大多数人，甚至绝大多数机构都没有，而真正有价值的内容所收获的流量和付出的精力也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但是流量的造富神话对于不谙世事的小年轻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们天真的以为似乎干自媒体就可以不遵循二八定律，可以不劳而获、一炮走红、改变人生。因此，这些自媒体往往选择一条更简单的路，那就是擦边和媚俗。说擦边是指女性，蝴蝶结、JK裙、黑丝袜或者洛丽塔，以一种完全满足男性凝视的装扮去讨好流量，以性诱惑这种极为低成本、低门槛的东西来保持热度，而随着这条路越来越卷，那就自然需要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一些元素，GSX250显然不行了，龙六也多多少少差点意思了，宝马双R买不起没事，大不了卖个身找榜一大哥借一辆，反正榜一大哥也不过是我成功路上的工具人，火了以后扔了就行，于是黑丝骑双R的小鱼爱吃鱼逆行撞死了，洛丽塔装的云南女骑借的龙六撞花坛一车两女共赴黄泉了。吃人的平台不管这些，反而借着新闻搭车，给我推了更多的黑丝女骑，劝也劝不过来，屏蔽也屏蔽不过来，那些无聊的看客在评论区看着一个个跟舔狗似的嘘寒问暖，实际上谁真的在乎你的死活，头盔一戴谁穿黑丝不是一个样子，小鱼爱吃鱼和小鱼爱撞车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死不死跟我又有个屁关系，多只不过聊以发泄性欲的工具人而已。这样的女性，怀着暴富的梦想，享受着被一群虚情假意的舔狗环绕的虚荣，全然不在意自己不过是被资本用后丢弃的一次性工具，而围观的男性都有罪，不过这样的女性同样不值得同情而已。而机车自媒体的男性，主打的就是压榨车辆性能极限，你别管是真的有那个天赋还是没有，总之技术动作一定要追求极限，一定要让人看了以后说一句卧槽才肯罢休——有谁会关注一个整天骑着踏板稳稳当当紧张兮兮的博主呢？但是有钱上赛道玩的是极少数，大部分渴望在网络上一炮走红的人都玩不起赛道，只能在被各可能致命的障碍物环抱，路况复杂又视线受限的山路压弯，或者在未必能确定封闭的断头路上翘头、飚极速，把车的性能压榨到决不允许任何失误的地步，然后自然而然地就在某一次失误中重伤或死亡，那次失误可能只是因为以往封闭的路出现了一个豁口，一个寻常的弯路刚过去一辆渣土车在路上撒了一点沙子，或者仅仅是因为后面多载了一个慕名而来的妹子翘头时没有找到熟悉的感觉，甚至仅仅是因为今天天气冷了轮胎热不起来。

这些在网络时代沉浮的可怜的年轻人。在作为自媒体的观众时，他们被自媒体所渲染的悲惨生活氛围所影响，无法正确面对生活的平淡，误以为那些精心雕琢的视频才是生活应该有的样子，不能接受其实大部分网红真实的生活也根本不是那个样子，而又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他们更容易接受外在条件的不平等，比如接受别人的家庭条件比自己好、别人的运气比自己好，因为这都是别人的错，但却无法接受内在条件的不平等，比如别人的智商、情商、能力、努力程度比自己好，而这种常见的心态导致很多人会以为”他们行，为什么我不行”，因此他们已经不能接受普通的生活，于是他们从自媒体的观众变成自媒体的发布者，期待流量爆炸、一夜暴富，却完全不认为自己其实德不配位。而没颜值、没能力、没背景的三无年轻人，在追求其实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所能出卖的就只剩下性价值，以及自己的生命，这当然是悲哀的另一面。在网上围观的那些看客，有一些只是无聊，有一些是别有用心，不然宝马RR何以借给一个一文不值的黑丝小网红呢？然而无论是无聊还是别有用心，他们在一个又一个的左划右划里，把流量训练的越来越极端、越来越刁钻，怕被忘记的网红就只能”至放大来演吧，不够爆炸，怎么有话题？”

可惜的是，”幸运儿并不多”，幸运儿根本不可能多，这是受生产力发展所限制的。

这样的悲剧永不会停歇，再多的讨论也不会拯救任何一个生命。正如之前和群友讨论过的那样，每次出门骑车都全副披挂，护漆护肘防护服全盔手套整上的人，反而更可能永远用不上这些装备，那些自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往往有更高的事故率，更需要这些装备，而又在事故发生时处于完全的无防护状态，以致轻微的撞击都变成了致命伤。那些沉稳的、小心的、谨慎的、规规矩矩的，隐没于人群之中的骑手，不需要跟他们多说什么，他们自己会远离风险。而那些怀着”梦想”的年轻人，被资本诓骗、被流量玩弄，被并不关心他们的看客所鼓舞，他们是断然听不进任何人的劝阻的，毕竟这是他们平淡生活里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光，是伟大却不被理解的”梦想”，是区别于我们这样”爹味说教”的中年人的”风和自由、诗与远方”，是被我们这样更平庸、更无聊的吃不到葡萄的人所嫉妒的机遇，他们怎么会听从”爹味劝导”呢？

自古当爹都是不被喜欢的。

可怜那一个个少年还未成熟，就被梦想送进了坟墓，我只希望他们走的时候别撞到我的车，让我安安稳稳地骑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