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错

我很忙，我一辈子都在忙。

今年的春晚不出意料的乏善可陈，但穿插在春晚里的这个微电影，却着实击中了我的心。

前几天写日记，忽然惊觉回北京工作竟已八年，八年时间如同大梦一场，回首时过境迁，人事两相异。彼时我在日记本上写我初入职场的恐慌，转眼之间，日记里都是初入中年的茫然和落寞。那时我是单位最年轻的干部，大家都在讨论我这样的90后对职场的冲击，而现在90后折戟沉沙，整顿职场的重任似乎落到了00后身上。

其实从来没有什么人能整顿职场，职场就是职场，体制内体制外都一样，他的运行规律深植于国家文化的传承以及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没有任何个人能够整顿职场。那些所谓的桀骜不驯，只不过是在没有背上车贷房贷以前的少年心性，而等到生活有了铠甲，自然也就有了软肋。要不要铠甲是个人的选择，但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喜怒哀乐，所有所谓命运的馈赠，在暗中都有价格，只是我们尚且年轻，不足以看清罢了，所以我虽然曾在某个黄昏的下午去设想和羡慕别人的人生，但终究我知道，他们也会在某个时刻羡慕我。因此我爱这精彩的世界，爱这世界的悲喜，爱这天空下相依相伴的我和你，爱我现在的选择，和我所规划与期许的未来，

然而我却一直很忙，忙到有很多事，来不及看，来不及干。就像《灿烂人生》里的尼古拉兄弟，他们少年时曾计划去南极旅行，然而直到马迪奥壮年殒命，尼古拉白发苍茫，他们终究也没有实现这个愿望。我真的也有好多事情想做，我想把以前设想过的程序都实现一遍，设想过的算法都验证一下，我想去一个真正伟大的公司，做一些值得留给后人看的事情；我想怀抱历史书，看秦皇汉武，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我想去俄罗斯追忆那逝去的红星，去美国感受那早已远去的蓬勃的自由气息；我想走遍祖国的大地，骑摩托从南到北，从白到黑。

然而我都没有做，或者总是做的不及预期。我太忙了，我忙着工作，忙着生孩子，忙着还房贷，忙着写下这样的文章，一天的时间很短，然而一年的时间似乎更短，短到我来不及在这些事情的缝隙中抽出时间去照顾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就又是新的一轮春秋。

不仅是忙，我还总是错。

前几天，在知乎上看到一个问题，是一个母亲说自己大三的女儿欠款三万该怎么办，下面有很多人说大三已经成年，应该后果自负，这让我觉得愤怒又无奈。成年的确足以承担完整的刑事民事责任，可成年就是成熟吗？我不敢说，成年后就不会犯错，犯错了就只能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冷漠和残酷吗？我也不赞同。回看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我总是在犯错，我初中时泡游戏厅，高中时被退宿退学，大学时虚度光阴，工作后决断轻率，恋爱时先是懵懂茫然，再是刚烈暴躁，接着又居高临下，情绪不能自持也不能持人，和家人的关系磕磕碰碰，到现在也做不到亲密无间，对亲戚更是认都认不全，这其中有些错或许能完全改变我的人生，但幸运的是总有几位师长不肯放弃，拉拉扯扯，让我止步于悬崖边上。于是这么多年来，我很少真正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人总是会犯错的，少年时更是荒谬。而同时人总是有一种错觉，认为自己现在长大了、成熟了，过去的错不会再犯了，新的错也有能力避免——然而实际情况几乎总不是如此。过去的错未必不会再犯，甚至说其实过去的错总是会不断重复，而新的人生、新的情况，又制造了新的犯错场景，谁能不犯错呢？就算只说那些足够改变整个人生的错误，谁的一生又能完美躲过呢？年轻的人，总是认为错误都是他人的，自己不会犯，对自己严苛，对他人更加严苛，似乎做错了就要判死刑才合他们的心意，什么亲人的抱持，他们觉得这是连累亲人，似乎人总是要活的既不麻烦他人，也不被他人麻烦，亲人之间的牵绊只在于大年夜坐在一个桌吃饭，而不应当同济于风雨、相濡于涸辙。

我已很是冷漠凉薄，而这种比我更为冷漠的严苛，在我看来也是一种少年意气。大三的我是什么样子呢？我想如果从那时开始记日记，我现在看着一定是哑然失笑。那时候的激扬文字、睥睨江山，以现在的认知看起来大多已经不是那么回事了，那时候的我无论犯什么样的错，到现在这个年龄也几乎都能理解和原谅——毕竟没有到违法乱纪的那一步。而就算违法乱纪了，接收了社会的惩罚，难道就失去了重新开始、获得新生活的机会吗？就不能再次获得家人的接纳和认可，重新感受温暖吗？我不认为如此，如果说在这生活还值得留恋，那不仅是因为春风秋雨，冬雪夏荷的自然美景，也一定是因为人和人之间的那份温暖和支持，是心甘情愿的付出，和理所应当的温柔期待。

人的一生很长，而关键处却只有几步，对一个只有大三的成年孩子来看，几万块的负债就是山穷水尽的末日，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恐怕难以预料，到底是怎样的冷漠，可以让网友说出后果自负这样的话呢？就让生命结束于花季，或者至少是让希望结束于花季，让整个人生因为”几万块钱”而完全转向，堕入另一个方向，网友才觉得足够平衡他们心中那些轻飘飘的”正义感”和价值观吗？我不赞同，如果人间都是这么”后果自负”的冰凉，我们何以被”妈传菜”这样的故事感动到泪眼朦胧，又为何恨铁不成钢地对赌狗义愤填膺呢？

亲情不应当被神话，但也不应当被忽视，这一生牵绊我们的、限制我们的，又拉扯我们的、支撑我们的，都是这样一个东西，它如同冷漠世间的一豆烛火，带给我们前行的力量。从此，我忙的心甘情愿，我错的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