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地生活在这个世界
这篇文章我先后起了四次头，又全都废弃了。最早的那一版与这一版的内容差别很大，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中的一些想法。在改来改去的过程中，恰好看了《灿烂人生》这部电影，于是决定以对这部电影中人物命运的评价来代入，试着讲一讲我对生活的一点看法。
我特别喜欢看电影，我一直认为电影极大地扩充了我们的世界，在电影中可以经历我们没有机会经历的人生。然而像《灿烂人生》这样能把平民的故事讲出史诗感的并不多，这部电影好就好在，他并无意刻意凸显时代背景，更多的着眼在人物本身上面，用几近白描的手法展现不同人物的不同命运，最终结束于下一代人成长起来，走过上一代人走过的地方，又完成上一代人没有完成的梦想。这种悲欣交集却又不矫揉造作的电影更加贴近真实的生活，也更加耐人寻味。
在看电影时，一直误以为尼古拉是哥哥，而马迪奥是弟弟，可能因为镜头一直在跟踪尼古拉所发散出去的线索，而他的为人处事又总比马迪奥稳重的关系。在电影前一个小时那次旅行中，马迪奥就显现出热血、冲动和暴躁的特质，他带佐珍偷跑出来，却在遇到问题时只会发怒和抱怨、迁怒于他人，活脱脱是个四处惹是生非却没法处理的弟弟，而尼古拉却总是想尽办法为马迪奥的热情和冲动兜底，像是一个总是为弟弟的莽撞擦屁股的哥哥。
正如电影最美的前一个小时所预示的那样，马迪奥的一生是悲剧的。但我并不同意很多影评中将其个人的悲剧与偏执称为”神性”的观点，我甚至觉得他不值得同情。马迪奥确实热血，他有理想，敢行动，比如将佐珍带出医院，保护受到伤害的朋友，对带着孩子围观凶杀现场的男人大为光火，无法接受无辜的穷人为富人顶罪，等等。但他却从没尝试融入这个真实的社会，他见到不公就想反抗，但从来都只是被原始的正义感所驱使，被本能的愤怒所控制，用最粗暴和孩子气的方式去反抗，任性而为、不计后果。因此，他对世界不公的抗争只是在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制造了些”吵闹事件”，连本职工作都”毫无建树”，更别提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因为这种建立在不切实际的基础上的抗争都毫无意外地遭受了挫败，他便开始逃避社会、麻痹自己，将自己封闭在书本的世界里，”永远不违抗命令”但却又无法高效履职。他痛苦又别扭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耗尽了自己，却没有点燃哪怕一丝炬火。他最大的悲哀在于虽然有一颗热切的心，有改变这个世界的热情和冲动，但却不能掌握正确的方法。他不能客观认识这个世界的复杂性，不愿意接受对世界的任何妥协，总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完美幻想，不能接受脚踏实地一点点改变这个世界。他的悲剧是世界观的不成熟导致的，与”神性”毫无关系，真正的”神性”不会只懂得愤怒却束手无策，不会只强调目的而完全忽略手段，不会只坚持原则而容不下灵活，更不会在遭遇挫折后不但不反躬自省越挫越勇，反而自我封闭逃避投降。我想，当他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时，他未必认为现在的生活已经糟糕到无法拯救，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未来失去了信心，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却无力改变，索性在自己的生活彻底沦为一坨屎之前结束掉。他必定羡慕尼古拉，因此在对他人介绍自己时，称自己为尼古拉。我想，他所羡慕的就是尼古拉的那一份脚踏实地的现实，以及永不被击垮的坚韧，而他没有，他在骨子里仍然是那个躲在诗词幻梦中的软弱小孩。
相比于马迪奥的软弱，在尼古拉口中与”和马迪奥一样”的茱莉亚，却比马迪奥要果决勇敢地多。她有和马迪奥一样的热血，但她更有目标和规划，她并不像马迪奥那样封闭自我、逃避现实，她始终怀着坚定的信念去践行自己的理想。她在墙上贴满共产主义先驱者的画报，将他们的伟大事迹作为自己的理想，这份初心无疑是崇高的。但遗憾的是，她和马迪奥犯了同样的错误，那就是脱离客观实际，不去全面认识这个真实的世界，因而被一些表面的悲剧现象蒙蔽了视线，她的热情也受到了错误的引导，最终令她堕入极端恐怖主义的不归路。她这样热情且坚定的人，本来有机会为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但她没有，没有的本质原因，仍然在于她改造世界的方法脱离了客观现实，和马迪奥一样，她过于执着目的的正当性，却忽略了手段的正当性和有效性。比如说，她在墙上贴满了共产主义先驱者的画报，在她与马迪奥争吵时，餐桌背后的墙上甚至还有毛主席的头像，但她对真正的共产主义却毫无了解，如果她更加了解中国共产党，她就不会执着于暗杀这种东西，因为共产党人并不认可暗杀。他们之所以不认可暗杀，是因为他们对自己深爱的那个阶级的必然胜利怀有无比的信心，他们相信由自己所推动的那场革命的洪流必将碾碎一切螳臂当车的个体，因为有信心，所以有耐心，所以分得清轻重主次，在他们的价值观中，暗杀是费效比极低的事情，不值得投入过多精力。如果茱莉亚更了解共产党，她还会发现共产党的救亡是如何脚踏实的，看到共产党人从为工农办识字班、宣讲世界工人运动大潮做起，让”战士们虽然坐在延安的土窑里，却接受着世界最先进的理论的学习”，她会发现正是这样持之以恒、脚踏实地的辛勤工作，才最终武装起一个具有磅礴伟力、可以改天换地的阶级，并最终整体推翻了那个旧社会。这些真正的革命故事茱莉亚一无所知，她对遭受苦难的群体只有同情而没有热爱，更缺乏信心，她对社会的认知不够深刻，对共产党人的认知也过于肤浅，她虽比马迪奥更加坚强和勇敢，在改造世界的问题上却和马迪奥一样脱离了客观实际，最终不可能取得成功。幸运的是，有赖于导演的温柔，她没有像马迪奥一样自我毁灭，对女儿的爱始终拉扯着她，而尼古拉对她的爱也最终将她从悬崖边上拉回，她还活着，还能和女儿拥抱，但代价是她自己被毁灭的一生，只留下一个永远不想摘下的墨镜作为结尾。
电影中最有理想和热血的两个人，他们都未曾改变这个社会分毫，只留下了对亲人的深深伤害，这样的结局未尝不让人唏嘘。真正改变世界的是尼古拉，是卡洛，是祖云娜。那个夏天将佐珍冲动地带出精神病院的是马迪奥，然而他却只为佐珍带来了更加苦难的十年，最终拯救佐珍的是尼古拉十数年如一日的关心与照顾；当茱莉亚踌躇于暗杀的不归路与家庭的拉扯，并最终献祭了自己的家庭与亲情却一无所获时，祖云娜宣告了对重污染企业的判决，真真正正的帮助了身处社会底层的那些工人，改变了他们的命运。显然，导演虽然温柔，但却立场鲜明、态度坚定，他用自己的故事对马迪奥和茱莉亚的行为做出了明白无误的负面评价。是谁改变了这个世界，是那些实干者，是那些看到社会的黑暗与不公，但不丧失信念、也不盲目仇恨者，他们深入社会并了解社会，他们立足本职而不好高骛远，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一点点改造这个世界，他们不急于求成，而是几十年如一日践行自己的理想信念，他们对自己不了解的领域虽然提出建议和担忧，但不妄下结论（如尼古拉与卡洛的圣诞节对话）。正是这样客观又务实的态度，才推动了社会的进步。
客观又务实的态度是我所追求的人生态度，或许有些人视之为功利，认为不够”理想主义”，但对我来说：
世上只有一种理想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以后依然热爱生活。
如果连认清社会的真相都没有做到，对世界的爱和恨就都是基于虚假的认识，既不真实也不稳定，不是我的追求。那什么是真实呢？我想，真正真实的并不是某个具体的社会现象，而是这些社会现象背后的客观规律，这个客观规律就是，推动社会发展变革的主力其实是物质文化的变迁，而不是个人的所谓意志或超绝能力。对于这个问题，知乎上有一篇文章我觉得讲的极好，摘录如下：
纵观中国历史，明主圣君似乎总是出现在王朝前半段，而庸主昏君总是集中在王朝后半段。这种几千年循环中出现的规律现象，不能用巧合去解释。一个农业王朝建国之初的所谓文治武功，文治就是仗着荒地和流民福利大力发展经济，税收不断增长，国家日益富裕，武功就是趁着开国名将余威尚在、社会蓬勃发展时，将上一个王朝崩盘时的周边领土争议问题一并解决。在王朝的发展中，负责落实王朝政策的官僚体系逐步发展膨胀，人口和耕地也在增长，总体上经济增长幅度与政府财政收入增长和官僚体系增长幅度相匹配。此时，王朝的物质积累不断增加，文化也随之繁荣起来，为盛世打下了基础。
而农业王朝的盛世，无外乎百姓安居乐业、对内政治稳定、对外武功赫赫万国来朝。但换个角度去观察，百姓安居乐业意味着开国时的荒地和流民福利已经吃光，人口增长已经接近土地所能承载极限，依赖农业税的农业王朝已经无法再获得更高的财政收入。所谓政治稳固意味着大型既得利益集团开始形成，官僚体系的增长速度开始脱离经济发展，逐渐臃肿起来，对财政造成了进一步的压力。而万国来朝实际上总是伴随着中央王朝对边民的压制，边境矛盾逐步积累，但王朝承平日久，军队早已武备废弛，不足以支撑帝国的威慑力。
之后，只需要一个偶发事件，或许是边境的摩擦积累到无法调和，或许是重大天灾对财政的微妙平衡造成了致命一击，又或许仅仅是官僚系统的膨胀终于让帝国不堪重负。总之，帝国的财政终于到了危险的地步，传统士大夫只懂得轻徭薄赋勤政爱民，但在生产力的限制下如何继续维持财政增长，他们却一筹莫展。皇帝总是很难接受大好的盛世竟然要断送在自己手上？而往往此时就会有一个”能臣”登场，或称为”酷吏”，他们有本事高效地从民间继续搜刮财产，继续为皇帝营造一种盛世依然的假象，并且确实帮皇帝解决了问题。这种人的出现其实是财政问题无法解决下皇帝的必然选择（或许未必那么必然，比如雍正帝的改革就比较成功，但这是因为社会尚有改革的基础，而这并非常态），而他们本人也几乎别无选择，只能用民脂民膏来维系帝王的盛世美梦，最终皇帝与能臣成为一个整体，相互依存，相互促进，将社会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于是王朝最终在民变四起、起兵镇压、财政恶化、加强剥削之间反复切换，直到精疲力竭。
所谓王朝的倾覆，不是一座圣殿在一场”戍卒叫、函谷举”的地震中轰然倒塌，而是一座冰宫在烈日下一点点融化，什么法子都试过，但终究不可逆转，只能穿戴整齐、静待死亡。
王朝兴替的例子极好的说明了这个世界的物质性。没有人可以脱离物质的限制，即使是皇帝，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改天换地。但其实所谓的改天换地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它总是发生在矛盾不断积累，小的摩擦不断爆发又平息，而最终持有”旧社会必须改变”理念的群体越来越庞大，他们用各自的方式不断努力尝试，冲击旧的体系，又为新的思想迸发打下基础，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共识群体，碾压了其他群体的意识，然后天降猛男，带领这个共识群体把旧的一并扫清，建立一个新的时代。猛男的出现，当然是其个人能力的闪耀，更多的也是物质文化基础积累到一定程度的一种必然，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但能让猛男尽情施展的历史机遇却很有限。魏武帝生在治世也只能做能臣，而绝无机会挟天子以令诸侯，而过了礼崩乐坏的晋朝，挟天子可能也就没那么有用了，这就是物质文化基础对猛男的限制。即使伟大如教员，早生一百年还是乾隆帝晚年，清廷还沉浸在万国来朝的迷梦之中，打开中国国门的鸦片战争还没有发生，开眼看时代的第一批人尚在襁褓，社会没有经受西方先进文化的长期冲击，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还在一百多年以后，”清政府必须灭亡”的社会共识无从谈起，共产党的诞生从根本上缺少物质文化基础，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又如何取得开创新中国这样光辉伟大的成就呢？
其实，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和发展，就是建立在极为扎实的物质文化基础上，他之后带领中国人民所进行的反帝反封建的伟大斗争，也是牢牢立足于当时中国的现实情况，紧紧抓住了社会的主要矛盾，坚定代表了正确的阶级立场，在具体革命的手段上也充分尊重了物质基础，不搞空中楼阁。从文化上看，彼时的中国已经打开国门多年，国外的先进文化对腐朽的封建文化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已经培养起一个具有新思想的庞大群体，他们都心怀救亡图存，不断吸收和尝试各种救亡理论，共产党所选择的道路正是在前人已经排除了多条道路之后的一条可行选择；从物质上看，从洋务运动开始，工人群体逐步发展壮大，形成一支不容忽视的阶级力量，而辛亥革命虽然已经终结了清政府的统治，新势力在旧势力的一波波反扑中逐渐占据上风，但新势力也并没有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农民这一群体的生活环境不断恶化、革命意识不断高涨。于是，共产党逐渐成为一个既具备先进理论指导，又有了庞大潜在基本盘的新型革命力量，并最终成了推动之后上百年波澜壮阔历史的主要力量。
而中国共产党的成功，又在于他既坚持了目的的正当性，又没有放弃手段的正当性。在革命斗争的历程中，他能够不断自我革新，遇到挫折就反思，发现错误就纠正，”枪杆子里出政权”这个现在看起来”显而易见的事实”，也并非一开始就被共产党人意识到。新中国的历史，在历史书上几乎是一部军事和政治斗争史，像是一部英雄的史诗，但在历史书不及阐述的细节里，共产党人一直在做着非常务实的努力，比如说被很多像我这样伪历史爱好者所忽略的这个细节：
解放区采取的是粮本位，1946-1947财年的税收总额折合约80亿斤粮食。而国民党对国统区缺乏根本的掌控能力，主要税收来源于长江出海口的关税，同期政府收入仅为2亿多美元，折合约为73亿斤粮食。也就是说，在解放战争的初期，具有1亿人口的解放区，实际税收能力是要高于具有3亿人口的国统区的。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2314396/answer/1780312920
这个知识对我的震撼极大，也充分证明了中国共产党始终没有脱离客观实际，而总是践踏实地、慎终如始地为革命的最终胜利打下一个又一个物质基础。至于正面战场上一场又一场的胜利，甚至摧枯拉朽不可思议的三大战役，则更是中国共产党代表了正确的阶级立场、采取了正确军事组织模式不容置疑的铁证。因为战争是最物质的一种社会现象，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任何奇迹可言，一切所谓战争史上的奇迹，其背后都是实打实的物质基础在起作用。而共产党确实在劣势下不断成长，最终劣势积累为优势，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而胜利本身就证明了手段的正确性。
继续观察新中国成立直至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工业国的过程，则更能发现物质文化基础的重要作用。比如，工农业剪刀差+户籍制度牺牲了近两代的农民，才完成了工业国的原始积累，持之以恒的扫盲运动又为中国沉淀了庞大的合格工业人口，苏联的援建为中国打下了一个不错的重工业底子。之后恰逢西方发达社会在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开始重视环境保护，低端工业产能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大转移，而中国以庞大的合格工业人口、不错的重工业基础，成了西方最理想的低端工业产能转移目的地，这种看起来像齿轮一样相咬合的一系列”巧合”，”国运”，背后其实是持之以恒的物质文化积累。最后加入世贸组织这个重要的事件，与其说是”国运”，不如说是之前一系列物质文化积累的必然结果，因为彼时不仅是中国需要西方，西方更需要中国庞大的工业产能。近几年，随着华为、比亚迪、大飞机企业的崛起，中国也开始争夺”工业皇冠上的明珠”，这种成就建立在”世界最大单一市场”的基础上，同时也为西方造成了极大的竞争压力，因此中国的崛起也就必然引发西方的围追堵截。这几十年来，中国从”低端工业的抢食者”发展为”高端工业的抢食者”，外贸和投资一直是发展最重要的引擎，但随着高端工业市场的竞争进入白热化，各方政治势力下场，国际环境一定会发生重大变化，这种”对外抢食”的模式一定会逐渐进入疲态，而内循环的意义将不断凸显。基于这样的认知，我也斗胆做一预测，中国在不远的将来，短则5-10年，长则15年，也一定会摆脱996的魔咒，开始进入一个更加适合消费的生活节奏，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然要求，是物质文化基础积累的必然结果，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当然，假如这一切没有发生，大概率是现有预期被颠覆，社会革新失败，社会发展进程被打断，堕入了大国的衰退螺旋，作为一个屁股没法挪动的中国人，我当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如果用物质基础决定论观察这个新冠肆虐的时代，也会更容易破除一些不正确的论调。比如，在上关于新冠的争论中，有一部分清零派时常抛出一个观点：假如外国都和中国一样执行武汉保卫战这样坚决的措施，新冠根本不可能在世界上流行起来。这种观点有很强的迷惑性，我最开始也支持过这种论断。但后来一想其实并不是这样，中国式抗疫背后的中国特色很难被国外所模仿：
- 在经济基础上，中国目前的经济引擎仍然以外贸和投资为主，消费对经济的贡献整体不高，而西方发达国家，其经济多以第三产业、服务业为主，这两种经济结构的不同，导致一个结果，就是对中国来说，保健康的工业人口保外贸的收益更高一些，而西方发达国家保消费保社会面流动性收益更高一点。这种经济结构的不同对国家选择的影响较为隐蔽，但却很重要。
- 在社会基础上，我国虽然已经进入了快速的工业化、城市化进程，但农村尚未发生大规模土地兼并，城市没有形成大面积的贫民窟，因此城市封控的成本低，相当大规模的人口可以在春节期间回到农村老家，很好地稀释了人口密度。而同为人口大国的印度，则因为农村大规模土地兼并和缓慢的工业化进程相互作用，城市中大量贫民窟的人口过着真正手停口停的生活，封控对他们来说决不可接受，而这部分人的数量又大到足以击垮防疫体系。
- 从组织能力上看。中国几千年的郡县制经验在管理这样幅员辽阔的大国中已被证明有效，而在现代化通信手段的加持下，一线党组织甚至能直接接收中央的意志决策，这种极为强悍的基层动员能力，在防疫封控这种需要全国一盘棋的场合下，明显优于西方民主政体。当西方还在考虑能不能依赖”昂撒民族平凡却伟大的民族性”进行社区自治的时候，中国已经完全动员起来展开了全民抗疫行动。这种堪称可怖的基层动员能力，西方在现有制度上无法模仿。
- 从文化角度看。东亚儒家文化下政府承担了更多的义务、拥有更大的权力，这种权责关系的统一，正面讲就是民众对政府决策的配合度较高，反向讲就是如果政府在新冠问题上处理不力，就会极大动摇社会治理的合法性，造成难以挽回的政治损失。而西方则更加崇尚小政府和个人自由，民众不太配合政府决策，也不太期待政府对个人负责。这两种文化的差异从神话故事的差异就可以窥得端倪，同样是面对洪水，东方是大禹治水、英雄守护绝大部分人安康，而西方是诺亚方舟，保证种族存活即可。
基于以上和其他一些原因，国外其实并没有相对应的物质文化基础去”抄中国的作业”，因此，疫情在国外传播泛滥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我国也就不得不面临巨大的外防输入的压力，必须做出”清零”或者”共存”的策略选择。
而清零和共存的策略，本质上也只是一种价值衡量而已。我认为，与一般生活经验不同，社会治理很多时候都是在衡量利弊得失以后的一种妥协策略，必定牺牲一种价值去维护另一种价值，什么都要的情况几乎不可能。”火车道岔问题”对政治家来说是每天都要做的选择，根本无法用所谓道德标准去评价，一切都是利益的平衡而已，而利益是非常物质的东西。封控，牺牲社会面流动性，对消费造成重大影响，放开，牺牲更多人的生命，换取社会面的高流动性，在新冠这种病毒面前，不存在既要有要的可能。如果承认这个基础，那么关于清零和共存的争论一定要紧扣”哪一种措施的成本更低而收益更高”这个主题才有意义。但麻烦的是，不同的人对生命、自由、收入的价值的认知不一致，不同的群体也绝不可能脱离自己的屁股去衡量利弊得失，何况并没有人能开天眼，真正做到全面地评估不同策略的利弊得失，甚至新冠变种的未来方向也不可预知，因此在某种策略绝对更优或某种策略绝对更劣之间，存在一个很广泛的混沌地带，这正是争议最激烈的部分。但无论如何争论，一个不可否认的客观趋势是，随着奥密克戎逃逸能力越来越强，封控的成本已经越来越高，自0号病人不可寻以后，落实封控的唯一方式几乎就是大规模社会面核酸检测加高强度流调，成本越来越高，造成的不确定性也越来越强，2021年的大规模旅游反弹到了2022年几乎不再发生。并且，为中国经济做出主要正贡献的经济大省不断受到奥密克戎冲击，防控政策无论是对民众忍耐度、还是工业生产环境的稳定性都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虽然并不能就此说明封控政策到了应当转向的时候，但严防死守的经济性确实在不断下滑。封控政策的经济性不断下滑这个客观事实才是最终放开的根本原因，这不是所谓极端”踹门党”的胜利，也不是”清零派”的失败，只是客观规律推动下必然发生的一个事实而已，只是我个人认为，在放开的时机上或许受到了其他因素的影响，并不是理想的时机，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当然，我国发展的历史，不仅有脚踏实地的收获，也有脱离客观物质基础”瞎折腾”导致的失败与挫折，比如”粮食产量放卫星”放出了大饥荒，”钢铁产量赶英超美”导致的大量物质浪费，”文化跃进”导致的重大浩劫，等等。这种基于新中国成长史的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已足以说明物质基础对于社会现象的决定性意义，无需更多的证言。
正因为这个世界的一切现象都由物质文化基础所主导，因此，生活在这个物质的世界，无论我们是想独善其身，为我们自己的生活创造更宽松便利的环境，还是想要兼济天下，真的为社会做出一些微小的贡献，都应当首先认识这个世界的物质性，尝试了解和掌握其中的客观规律。如果只注重”我想让自己、或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这个正确的目的，而不讲求正确的方式方法，那一切努力都将像《灿烂人生》中的马迪奥和茱莉亚一样，耗尽自己却不会点燃一丝炬火。当然，即使我们没有他们这么远大的理想，只是想修身齐家，在我们短暂的一生中看到更多的美好与悲伤，更多的了解这个世界的物质性都是很有好处的，这样的好处虽然未必像掌握了一种知识技能那么直接，但其影响力往往更加长远深刻，及于我们的整个人生，因为科学理论会被证伪，社会现象会落后于物质文化基础而不得不改革，知识技能也会落伍，但背后的这些客观的规律，认识世界的手段和态度，则是长期有效的。
然而，认识这个世界的物质性非常困难，最大的困难在于很多人根深蒂固的思维习惯，喜欢宏大叙事，而不追究具体细节，喜欢讲人定胜天，却不讲条件限制，他们没有意识到社会建立的基础是物质，就像不知道农业王朝最重要的问题是税收和科举。不认为事物发展的背后有着深厚的物质文化基础的长期积累与影响，或说无知也好，傲慢也罢，这种态度是认识这个世界的最大障碍。此外，世界本身就十分复杂、难以认知，注定要付出极为艰辛的努力，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非常严格的要求。但即便困难，我也始终督促自己，在这条道路上不断前行，尝试”致知穷理、学古探微”。在探索的路上，我约莫提炼了一些观点，试列举如下：
- 敬畏这个客观世界的复杂性
这个世界极为复杂，简单的现象之下，细节往往潜藏着魔鬼，追根究底的路很难，难到这世上最精英的一群人一头青丝熬成白发，仍可能带着遗憾留给后人去继续。我在生活中见很多傲慢的人，比如言必嘲讽”专家和教授”的那一批人，他们以自己简单的观察作为世界的真相，停留在”看山是山”的境地，却去嘲讽那些努力看山不是山，甚至看山还是山的人，这种对世界复杂性的蔑视是他们认知这个世界的最大障碍。举例而言，前几年有一项在民间争议极大的法律：离婚冷静期制度。很多人对该制度大加嘲讽，认为它没有用，有人举出实行离婚冷静期的法国结婚率一路走低，来证明离婚冷静期只能对婚姻造成负面影响，言之凿凿地表示：真想离婚的人什么制度都挡不住，不想离婚的人也不会草率离婚。但实际是否如此？如今该制度已经实行三年，离婚冷静期对于离婚率下降的贡献已经被数据所证明，如下：
从年度数据来看，相比于2019年和2020年的全年离婚数，2021年离婚登记总数急剧下跌。民政部统计季报数据显示，2021年全年共有213.9万对夫妻协议离婚，相比于2019年的404.3万对，降幅达47.1%；相比于2020年的373.3万对，降幅为42.7%。2021年第一季度离婚数据反映了”离婚冷静期”政策实施初期的情况，对政策变化更敏感，因此历年同季度数据的比较更有意义。从每年的第一季度数据来看，离婚登记数从2007年的26.6万对逐步上升至2019年的104.8万对，但在2020年和2021年出现断崖式下跌。2020年第一季度和2021年第一季度离婚登记总数分别是61.2万对和29.6万对。如果说2020年人数急剧下降的部分原因是新冠肺炎疫情暴发，那么到2021年第一季度时，我国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已经取得阶段性成果，生活进入新常态，但离婚人数仍然大幅下降，与2019年第一季度相比，降幅高达71.7%，甚至回到2007年第一季度的水平。
为什么网友的判断与实际情况发生如此大的偏差？这是因为他们没有认识到，在现实世界中影响离婚率的因素非常复杂多样，特别是当时间跨度加大，经济水平的发展、思想文化的变迁对结婚意愿和离婚率的影响都更大，换言之，离婚冷静期提出以后离婚率仍然提高，特别是从几十年的跨度来看，结婚率也降低了这个事实，其实不能否定离婚冷静期的作用，就像往大火加热的锅中加入冷水并不会影响水温继续升高，但如果说加入冷水不能降低水温就贻笑大方了，只不过其他因素的负面影响抵消了离婚冷静期的正面影响而已，影响婚姻行为的社会因素极为复杂，仅凭表面的观察，甚至无法分辨现象与问题之间到底是”因果关系”还是”相关关系”，又或者只是简单的”同时发生”，想要正确评估这个制度就不可能了。对这个问题的研究，政法大学博导夏吟兰教授的博士论文《论婚姻自由及其限制》十分深入，可做参考。
这个世界是复杂的，认识这个世界的真实性，要敬畏这个世界的复杂性，正如《三体》中的名句：”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只要敬畏这个世界的复杂性，掌握正确的方法，弱小和无知总会成长，但如果傲慢地看待一切，认为世界正如自己多见到的那样，那便会永远停留在自己的认知茧房中，无从认知这个真实的世界。而这个物质的世界的客观性之一，就是一定会惩罚认知不符合实际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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摒弃二元对立的认知模式
二元对立是认知世界的简易模式，是一种理想主义的幼稚，时常养成于少年时代。因为童话故事不需要考虑现实的限制，善恶两元对立可以十分纯粹，而这种认知体系在进入社会后必然受到剧烈的冲击，因为那样纯粹的善恶对立在现实中并不存在。不过很多人并不能很快地适应成长带来的转变，即使在进入社会后，也不自觉地采用这种二元模式去认识世界，但这种认知方式并不能认识真实的世界。
二元模式的根本问题，在于热衷于将一件事物贴上善与恶的简单标签，对善的全面认可，对恶的极尽否定。这忽视了事物的两面性，其实，任何一个社会现象都有其积极意义和消极意义，应当全面认知。比如，在讨论封建制和郡县制的优劣时，应当承认封建制能够保持”领主”对其封地的感情，有利于其采取较为长远的统治模式，但同时也导致优秀人才的选拔任用受限，治理水平波动较大，并且藩镇的强大一向是大一统王朝的噩梦；郡县制可以选拔任用优秀人才，且不容易形成地方割据，但却隐式地鼓励地方官员采取”竭泽而渔”的发展方式，造成短视的治理行为。因此，欧洲的小国众多与它历史上的封建治理方式相匹配，而中国这样的庞大帝国，则与郡县制的治理模式更加匹配。只有全面认识这两种模式的优劣，才能客观评估到底哪一种模式更优越，并且有办法采取措施减轻某一种治理方式的消极意义。如果采用二元模式去认知社会治理制度，用”先进”或者”落后”去评价一个制度，尝试粗暴地将生长于这种物质文化基础的制度应用于另一个物质文化基础的社会上，就一定会导致社会治理的灾难。
要脱离二元认知模式，不仅需要客观认识事物的两面性，更重要的是接受这种两面性是统一而不可分割的，不可能取其一面却拒绝另一面。比如，中式的传统大家庭观念下，父母对孩子有更多的管教权，同时父母对孩子的人生也要负更大的责任，作为父母，如果对成年子女的选择仍然指手画脚横加干涉，那在子女要求你支持他买房上彩礼时，就不能不管不问，作为子女，如果采取更宽松和西式的现代家庭理念，拒绝父母对自己人生的评价与干涉，就不能在遇到困难时理直气壮地要求父母提供帮助。这种内在的统一十分重要。网上很多男女对立的议题，之所以无聊透顶又吵个不停，主要原因就是大部分人不肯完整接受事物的两面性，要彩礼毫不手软的女性不接受按男方的安排办婚礼，在供养价值上一毛不拔的”破四旧男性”却要求女性做传统的”贤妻良母”，这种”双标”背后其实是认知模式的缺陷。
脱离二元认知模式，还在于扼制”评价”的冲动，不再以分对错为目的观察世界。所谓”成年人都在讲利益，只有小孩子在分对错”。这句话并不是说成年人应当无原则地讲求利益，而是说成年人观察世界的视角，都应落脚到促进自己成长和成熟，就是想办法从客观世界中吸取营养，而不是评判客观世界的对错。比如，上网参与讨论时，时常可见吵得不可开交又谁都不能说服谁的场景，这主要是因为讨论的双方都在于证明自己比对方更”正确”。但在我看来，上网阅读和参与讨论，本身其实是为了认识自己的无知，是为了寻找别人比自己更正确的场景，这样才能不断补充新的知识，如果某篇文章证明自己正确，其实可能对自己反而没什么帮助。很多人执着于证明自己”对”，不惜拒绝所有的负面声音，或对与自己认知相反的东西大加嘲讽，这是”以塞忠谏之路”，一定会限制自己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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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习以为常的世界抱有追根问底的好奇心
世界虽然复杂，但并非不可认知。即使追求真理的道路始终”路漫漫其修远兮”，但”上下而求索”的过程中就足以奖赏探索的艰辛。那些接近世界本真的刹那欢喜，是蔷薇园里最好的一滴晨露，是草原上金线勾勒的鬓角，是中庭下樱花一点的绛唇，是只有追寻了才能体会的无上美好。何况，只是知道这个世界的复杂而不去认识，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暂时没有找到好的社会科学的案例去阐述这件事情，就讲一个自然科学的问题吧。比如煮饺子要不要加冷水的问题。长辈的经验是要加，但加了冷水会降低水温，那不是熟的慢了？其实并不是，当水煮沸时，沸腾的气泡会在面食表面形成一个气体隔热层，降低了水与面食的接触面积，降低了热传导效率，所以加冷水止沸虽然让水温稍微降低了一点，但热传导效率反而更高了。那么控制水的沸腾只有加冷水一种方式吗？其实也不是，如果把火调小，也能将水温维持在一个沸点之下的稳定值。那为什么老一辈的经验是加水呢，至少把火调小更省燃料吧？这是因为可调火候的灶台是随着中国的城市化进程才进入千家万户的，以前烧柴的老式灶台不能随心所欲地调整火候，至少没有那么快，所以加水的效率更高。这样一环套一环的追问，才能正确地认识这个问题。
但其实止步于此，我们对”煮饺子加冷水”问题的认知就还不够深入全面。第一，是在上述深度的挖掘中，出现了逻辑链条的断裂。追寻问题的答案必须一环套一环，确保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合乎逻辑的回答，而下一个问题必须与上一个问题在逻辑上紧密相连，但我们上面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大量的气泡会导致热传导效率降低呢？难道气泡的温度和水温差别很大嘛？这是我故意留下的一个缺陷。不提出这个问题，我们上述推理链条就中断了。第二，是在认知问题的广度上有欠缺，因为我只提出了加冷水是不是会让饺子熟的更慢的问题，但却没有追究加冷水有没有其他好处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实际上有回答，只是答案过于专业：
饺子皮在物理性质上可认为是一种高分子复合材料，在水中加热时，高分子溶胀，如果忽然加入冷水，会导致高分子复合材料结晶区增加，增加机械学性能，如果恒温煮，就使得高分子不断溶胀，非晶区越来越多，就松软了。说人话就是，加几次冷水可以让煮好的饺子更有弹性，口感更好。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1451479/answer/252615617
虽然未必能看懂，但提出加冷水有没有其他好处的问题，算是在认知问题的广度上的一次探索，总会引发新的视角，对我们是极为有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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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用无比坚韧的态度面对这个世界
经常性的，探究这个客观世界的努力会让人感到痛苦，这种痛苦不仅仅来自于真理而不得的挫败，也来自于打破固有认识、自我否认的那种”成长的疼痛感”。其实，自己有机会发现并承认自己的无知，并不断进行自我革命，更新自己的认知，可能是个人成长最温和的方式，正如同王朝如果有决心自我革命，像雍正皇帝有决心推动”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和”士绅一体当差纳粮”，确实痛苦，但成功地充盈了帝国国库，为乾隆帝留下了一个较好的局面，延续了帝国的寿命。
如果一个人绝不肯经历”自我革命”的痛苦，任由自己在自我认知固化的旋涡中越陷越深，那总有一天会被客观世界用外力打破这种已不符合客观实际的错误认知，而这一般都是极为痛苦的。个人的认知越是固化，这种外力的破拆就越是暴力，甚至可以彻底毁灭一个人的精神和人格。马迪奥就是这样被毁灭于烟花灿烂的新年夜的，从少年时代开始，他就想尽办法逃避这个真实的世界，那些”吵闹事件”不过是他的本性在不断的逃避中做出的偶尔反抗，但世界并不会放过他，他往后退，这世界就逼近他，直到那间装满书的屋子也无法继续保护他，世界终于击溃了他的精神，打碎了他的意志，将他彻底毁灭。而尼古拉和他的妈妈，还有那个摄影师则不同，他们没有逃避这个世界，即便经历了生活的大起大落，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悲伤和失落，但他们没有被这种痛苦所击溃。同样是面对失去佐珍的结果，尼古拉选择做精神医生，去帮助更多的人，而马迪奥选择逃避，随便选择一个并不适合自己的职业。那些坚韧的人，总是承受悲伤却不绝望，学会和这个世界的阴暗共处而不丧失理想，顽强不屈地奋斗并最终改变自己的命运，推动这个社会变得更好，最终，佐珍走向了社会而卡洛和祖云娜不再需要保镖，尼古拉和同样坚韧的摄影师相爱，他们都得到了生活的奖赏。
坚韧的面对这个世界，就是每次面对认知失调的痛苦时，比如在网上与人吵得面红耳赤而不能说服他人时，比如在生活或感情上遭遇重大的挫折时，当我们哭过骂过崩溃过绝望过之后，仍然不被任何一种重压所打垮，而总是能收拾好自己，并将这些痛苦作为促进自己转变的机会。成长总是痛苦的，少年时的理想会因为各种问题与我们渐行渐远，生活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总是很难兼顾，在被父母和学校营造的象牙塔保护了多年以后，生活的苟且终于迎面而来。面对这样的改变，有很多人不愿意适应也不能适应，他们认为社会不应当存在这样或那样的不完美，而任何一种不完美都是社会对自己的压迫和犯罪，他们认为学着与不完美共处悲哀、是堕落，在《机器灵砍菜刀》这首歌中，我们甚至都要为自己的这种”堕落”而向曾经无知的自己道歉。这是另一种马迪奥，是拒绝认识和接受真实世界的不完美，通过怀念过去（在象牙塔中虚假）的美好来对抗成长和成熟。但成长同时也带来惊喜和感动，我们拥有了对自己人生的掌控，虽然仍受物质条件的束缚，但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自己的人生，按自己的喜好去成长，过去在象牙塔中那些单纯的美好虽然再也难以追寻，但我们却有了能力创造属于自己的美好，这种美好与苟且、喜悦与悲伤共存的现实，就是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客观。因为有恋爱的惊喜，才会有关系破裂时的撕心裂肺，而如果不是关系破裂时极为强烈的痛苦，又怎么能触动我们在过往漫长岁月里形成的错误认知，让我们反躬自省，给我们能力和信心去把握下一段恋爱的美好呢？正如《婚姻故事》里所展示的那样，在这段婚姻还维持的时候，男主无论如何不会反思自己的自私，而直到寡姐与他离婚，他才做出改变，比如找到了在LA的工作，比如合群地参加圣诞节。其实他一直都可以这么做，但他被自己错误认知所束缚，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虽然他的蜕变对于挽救他们的婚姻来说已经太迟，但对他接下来的人生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当我们尝试客观地认知这个世界，我们会逐渐重塑自己的认识模式，掌握正确的认知和改造世界的方式，从而更好地与他人相处、更好地生活和工作。当我们的知识积累逐渐深厚，我们就可以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并且举一反三地处理新的问题。知识的积累还会让我们在面对新的知识时有能力主动对比已有知识，校验其真实性，至少提出合理的怀疑，不至于被简单的骗局或谣言所蒙蔽。而拥有了对世界持之以恒的好奇心，不断地质疑自己已有的认知，还有可能打破信息茧房的限制——无论是被强加的还是自我编织的——让我们不断看到新的世界。客观地认知这个世界，也可以避免我们个人的思想和行为滑向极端，比如三体中自杀的物理学家，在我看来他们并不具备真正的科学精神，因为”粒子对撞实验的结果是随机的因此不可能在实验开始前拿到结果”这并非一个事实，只是一个假设，当假设被实验证伪，有科学精神的人会去校验假设的正确性，因而他们甚至有机会发现质子的存在，而不是世界观崩塌。认知这个真实的世界，还容易避免我们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从而引发痛苦，因为一切现象都受到物质文化基础的限制，随处可见的”不可能三角”本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选其一二就不可得其三，等等。但其实重要的并非总是结果，即使忽略以上的所有好处，在这个探索的过程中遇到的所有困难和收获，也都已经足以奖赏探索物质世界的这种努力。
最后的最后，在这篇写了改，改了写，第五版实际上又大改成第六版的一个月里，我时常在想，这样的一篇长得离谱，最终还是不知道自己表达地是否清楚的文章，到底该怎么结束呢？我很喜欢写点东西，但想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实在十分困难，因为写作的人总会先入为主地认为别人应该了解自己已经了解的知识，在阐述自己的世界观时还容易假设别人有和自己一样的认知基础，因此总会不自知地忽略一些东西，即使文章已经尽量写的长，尽量想列出清晰的观点，构建绵密的逻辑，写出清晰的起承转合，然而却总是不能如愿。而这样一篇几乎总是不能如愿的文章，还只是写了一个极为浅显只是容易被忽略的观点：一切都是唯物的，那它应该如何结束呢？
思来想去，以我一向的习惯，还是想给我所有的文章——即使它写的极为理性、枯燥和冗长——一个浪漫的结尾。我始终觉得，认知这个世界本身并不是一件辛苦事，得知月球上并不住着嫦娥可能代表着一个少年幻梦的破碎，但也可能点燃一个星空爱好者的热情，带我们看到宇宙真正的宏大与不可思议。其实看山是山未必不是一种幸福，但物质的认识这个世界，打破无知的幸福，让我们有机会看山不是山，甚至看山还是山，为什么不试一试呢？这个客观世界虽然加于我们茫茫多的限制，但并没有限制我们的探索精神，虽然我的时光短暂，它的时光漫长，但藉由这种探索精神，我也得以在这白驹过隙的一生中窥得这世界亘古不变的东西，感受在探索中所经历的那些真实的、灿烂的情感，又夫复何求呢？古人感叹：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但现在我知道，这月亮终有一天会和地球一样被太阳所吞噬，然后太阳也熄灭，坍缩成一个不再燃烧的星体，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银河系悬臂上所发生的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级的浪漫呢？
我喜欢物质，我赞美物质。我渴望物质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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