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的洗头小妹
很久以前,我在某处看到一篇文章,是一个男人,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自己和理发店洗头小妹的故事。理发店是正规理发店,男人是普通中年男人。有一天,他下了班,鬼使神差地走进一家理发店,办了一张洗头卡,并因此认识了一个洗头小妹。他偶尔去那里洗头,频繁的时候也不过一周一次,每次去洗头,他都点那个小妹,洗小半个小时,再聊会天。他用了很长的篇幅,详细地描述了那个洗头小妹的指尖划过头皮的感觉,又花了很长一段,描述那个小妹的声音,脆脆的,充满活力,笑起来似乎无忧无虑。然后就是简单记录他们聊天的内容,他们似乎接近于无话不谈,知道彼此的老家是哪里,也时常聊工作的烦恼、家庭的琐事、生活的困难。不过他们从来没有交换过姓名,他只叫她一个类似小琪的名字,她也只喊他大哥。他很享受那段难得的半个小时,甚至有些依恋,不过后来有一天,那个小妹离职回家了,他觉得很怅惘,所以写了一篇文章去记录这段经历。
整篇文章并没有我在那个年纪想看的情节,没有香温玉软,没有颠鸾倒凤,对洗头小妹的描述除了指尖和声音,也没什么让人心神激荡的点。耐心看到最后,甚至他们都没有在理发店外碰一次面,吃一次饭,更别提什么进一步的发展,文章草草结束于洗头小妹决定回老家结婚生子,结局和过程一样无聊。
这样无聊的文章我活到现在看过几十上百篇,毫无亮点,只是拜我强悍的记忆力所赐,这些无聊的东西有不少至今我还记得。
然后我,一下子也活到容易落泪的岁了。——李宗盛《新写的旧歌》
去年冬天骑摩托摔了一跤,倒车时狠命拉了一下车头,结果200公斤的车并没有拉住,反而拉伤了我的胳膊,时隔半年仍然时时作痛,去医院疼痛科看了,无果,听同事说按摩可能有用,于是去试试。和媳妇一起约了盲人按摩,一个小时不到一百,往那里一趴,等着师傅一顿操作,站起来走人。
走出盲人按摩店门的时候,我忽然就理解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感受了。为什么那半个小时对他来说竟然称得上“难得”,为什么他们聊那么多但从来不交换姓名,为什么他们的场景总是限制在理发店,从来没有跨出去过,连一起吃饭都没有过。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香艳故事,只是一个中年人的片刻歇息。中年男人既在乎,实际上又不在乎那个小妹是谁。他在乎的只是那半个小时的时间,天地广阔,只有那一小会完全属于自己。小妹的指尖划过中年男人的头发,就像盲人按摩的师傅捏着中年男人的肩,那时候他的注意力不至于无处安放,以至于思绪又总是回到生活上面去,回到单位、工作、家庭上面去,回到写不完的代码、凑不齐的首付、还不到头的贷款上面去,回到备孕怀不上的惆怅、回到四处借钱的窘迫、回到一起出发却已各安天涯的伙伴上面去。小妹柔软的指尖牵动着中年男的思绪,让它停留在此时此刻,停留在洗头这么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情上面。然后他们聊天,彼此的话有几分真假,其实也没什么要紧,正因为人生不会有什么交集,因此才足够放松。为了这种放松和宁静,他们不能通报姓名,也不能扩大他们的接触场景,因此只能是在理发店里,只能保持着游离于彼此生活的距离。在那时那刻,中年男人脱离了生活,脱离了世界,只关心自己。
清空思绪是如此奢侈的事,中年男人已经无法只靠自己办到,然而生活又是如此的急促,它不断地催促、紧逼上来,一步又一步,就像在他耳边时刻吹响的行军号,吵的他不得安宁。独处,甚至睡觉,也无法停歇这号角,因为那不过是离开了人群,而不是离开了生活。和生活里的任何人倾诉都是无效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生活,何况能倾诉的人,不过是和自己一样的中年男人,他们的反馈又和自己有什么不同?于是那半个小时里,那理发店的方寸空间里,就成了中年男人唯一的安歇之处。离开工作、离开家庭、离开朋友,离开生活。此时此刻,只有小妹的指尖在头上划过,只有按摩师傅的手指在肩膀上划过,思绪被这样简单的抚慰吸引了,不再被时刻不离的生活所纠缠,有一个根本不在自己生活以内的人,和他随便聊聊天,他不用思考某一句话的对错,不用去考虑房子和车子,甚至不用关心粮食和蔬菜,不关心大海和花开,只是清空思绪,即使时间这么无意义的流逝,也不会有什么负罪感。
半个小时后,他擦干头发,走出理发店。生活又重新开始吵闹,但他变得安静一些,一些烦躁平息了些,一些委屈消解了些,一些惆怅变淡了些,他背对着理发店,走入生活。实际上,他也从没有拒绝生活,从不讨厌生活,也不想逃离生活,说到底,生活也没有对他刻意地更加温柔或者凶残。他只是个普通人,他是坚强的,但也允许自己偶尔软弱,他是勇敢的,但也允许自己偶尔怯懦,他热爱生活,但也承认自己的生活不尽如人意,他知道自己需要一直走路,但也允许自己偶尔歇息。他不是要逃离生活,只是暂时歇一歇脚,离开片刻,然后再次出发。
中年人都会迷恋一个洗头小妹,其实他迷恋的,不过是广阔天地间,那完全属于自己的一时一刻罢了。
后记:
搬家以后,单程通勤已经有30余公里,基本上完全依靠摩托车了。晚上下班后,当驰骋在高速之上,速度表的指针攀上100的时候,风呼呼地刮过脸庞,四周的汽车轮胎压在地上,就像死亡迫近的脚步,一时的松懈或失误,都代表着无可挽回的后果,于是高度紧张的大脑时时刻刻都在评估周边的环境,车距和速度充斥着整个思绪,容不得一点其他东西进来,这种放空也一样让我感到惬意,正如一位摩托佬所说:对于喜欢摩托的人来说,回家路上那几十分钟,是对工作一天的救赎。不喜欢两轮的人永远不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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