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于由astupidcoder发布

最近心情殊不平静,国事家事工作事,事事都牵动人心。上海的疫情迟迟不见好转,外溢的影响也久久不能消除,前段时间刚刚平静下来的老家又因为外溢开始管控核酸了。其实在北京这样严密精准的防控措施下,疫情对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倒是没有什么直接的影响。但在可见的将来很长时间里,经济恐怕都没法真正的好转,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大学生在哀叹疫情偷走了他们的四年青春,而工作中的中年人则在为饭碗发愁。前段时间我们公司也开始裁员了,虽然名单上没有我,而且走了几个本来就很让人讨厌的家伙,但也难免兔死狐悲,心情烦闷下问了几个朋友,都是工作环境动荡,既担心又没有办法,只能苟住不动,几个人在小群里越说越烦,最终各自叹息了几句,各自下线去搬砖了。

心情烦烦的吃着午饭,接到媳妇的微信,说她爸前段时间因为呼吸不畅住院,当时以为是矽肺一期,今天检查结果出来,已经是三期了,大概是以前在他们老家的矿上干活是落下的病。还没有来得及回复,她妈就打电话过来,说刚告诉媳妇她爸的事情,现在她情绪不稳定,让我打电话安慰一下。

其实面对这些事情,我总是有些手足无措,我没有安慰人的经验,尝试去做的时候似乎又总是做错事,让情况变得更糟。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总是让我感到很愧疚和挫败。而且我也时常搞不懂自己的情绪,我总是被一些可歌可泣的宏伟的故事打动,就像每次提起抗美援朝和列宁格勒保卫战,我都有流泪的冲动,但却经常对身边的人那么凉薄,就像我不能在父亲的葬礼上哭出来。我对她爸爸其实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担心她的情绪,希望能尽力安慰到她。

骑车回家的路上,想到了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算不算冷漠,我对别人的情绪总是迟钝,对别人的情感依赖这两年也淡了不少,我想起知乎上的说法,说其实人本身就很难对伴侣的父母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陌生人,而人的感情需要在日常生活中相互牵绊相互照顾去积累。我想起我爸爸去世的时候,我感受到最多的也不是伤心难过,而是不真实,不知道该有什么情绪,因为他常年在外工作,我感觉我甚至并不了解他。人都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恐怕就是这个意思吧。也不知道这么说算不算是自我安慰,为自己的那种凉薄开脱。我媳妇之前说,她总觉得我在很多方面不会照顾人,因此她其实都并不羡慕我的前女友们,我听了也只是笑笑,我其实自己也感到,然而似乎就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其实也包含提不起兴趣去认真揣摩别人的情绪,去考虑如何照顾一个人。想起前段时间她爸因为呼吸困难住院时,可能也预感到自己绝不是尘肺一期,和我打电话时说,反正肯定会死的,就是时间问题罢了。当时以为是一个自嘲式的玩笑,现在想起来,忽然感觉有些沉重了。我不知道一个知道自己必死的人到底会是什么心情,又怎么说得出自嘲一样的话。

下午和媳妇商量,还是她回家想办法把她爸劝回家,不要在工地尘土飞扬的环境里再继续干活了,安心接受治疗,或许还能等到她弟弟结婚的时候。给她妈打电话时,她妈说镇里有人尘肺已经去世了,她爸觉得反正是要很快死掉的,不如在外面再干两年,为儿子娶媳妇攒点钱,说着要掉下泪来。这或许代表了我们父辈的那一代最广大劳动人民最朴实的想法吧,当死亡迫近时,还是想着能为家庭再做一点贡献。作为已经工作好几年的子女,虽然确实觉得他挣得那点钱也没什么意思,但人确实总要为一个目的而活,为证明自己有价值而活,老一辈价值观如此,也是无可指摘。我只是希望他能少一些遗憾,都说为孩子结婚攒钱,可是孩子结婚的时候如果自己看不到,又该是多大的遗憾呢?我想我爸去世的时候,最大的遗憾之一恐怕就是没有看到我结婚,也不知道儿媳妇长什么样子吧。中国人平淡而朴实的一生,总是为了这些家庭的因素而活着。

媳妇和她家人都很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爸实际的病情,我觉得还是告诉比较好,每个人都有知道自己健康状况的权利,何况当死亡迫近,恐怕也只有自己有权利安排自己生命中剩下的时间,就像我爸爸,他在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就一直在翻看他以前喜欢的那些小说,他疼的已经快抬不起腿,却还是愿意骑车和我去县城的大门口,说起他年轻时在工地的悬崖边如何骑着自行车飞奔而下。何况告知真实病情、消除猜疑和恐慌,对治疗的配合度也能高一点,延长寿命、提高最后的生活质量,完成一些急不得又期待它能实现的愿望,比如看着儿子结婚,甚至当爷爷抱孙子。

带媳妇去做核酸的时候,骑着电动等红绿灯,我忽然想,假如有一天我知道自己要死了,就像看到一个模糊的倒计时时钟,知道自己不过只有几年或者几个月的寿命,我会做些什么呢?想着这些,脊背忽然升起一股寒气,我知道我其实还完全没有这种勇气面对死亡。很久以前,我以为死亡是一件浪漫的事情,也以为自己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可是生活虽然时不时会让人感到烦躁、焦虑、苦涩,但春华秋实,风花雪月,又让人在平淡的生活里感到快乐和充实,骑自行车时吹过身边的风,拧油门时轰鸣的摩托引擎,按快门时那凝固在照片中的青春和风景,还有在厨房里折腾一种新菜的手忙脚乱,有好多的事情又值得留恋,让人没法潇洒地说再见,何况是你知道自己必将失去这一切,在根本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又该怎么潇洒的起来呢?实际上,我感到害怕。

晚上写日记的时候,忍不住又想起死亡,想起父亲去世时冰冷的脸盖在席子下面,想起按习俗他攥在手里的一百块钱现在还躺在我的钱包,想起以前关于他的梦境,他坐在屋外长长的走廊里,声音清晰却看不清面孔,想起他回忆自己父亲时写的那首诗,想起去年的体检结果,我竟然也有了脂肪肝这样中年人的烦恼。又在想象中看到那些年她爸在尘埃弥漫的矿上为了家庭挥汗如雨,那时候他肯定还庆幸镇里发现的这个矿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想起中考前我们班有个女生的妈妈去世,一时间思绪飘飞,不知道散落到了哪里。

忽然想起我以前老说,等我退休了,我就买一套历史书,各种各样的历史书,中国的、外国的,然后坐上火车,去那些历史书中的地方看一看,比如去函谷关,看始皇帝如何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去漠北,看卫青霍去病狂飙猛进封狼居胥,匈奴”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去秦皇岛,看魏武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东临碣石写下千古遗篇;去长安,看年仅28岁的李世民一箭射死兄长,接下来又如何父慈子孝;去南京,看六朝旧事付流水;去西柏坡,看新中国的第一代领导人如何指挥三大战役平定北方;去俄罗斯,看库尔斯克的大平原,去欧洲、去埃及。然后在一个不知情的下午,像老一代教父那样,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扑倒在某个地方,结束这潦草的一生。

这么想着,日记本上就落下了这么一行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这或许是自己期待自己死时所在的环境吧。那时我将从历史书籍中抬起头来,站起来看向眼前的大山大河,那江河湖海在我面前风起云涌,惊涛裂岸,那山岳丘峦在远方绵延千里,峥嵘崔嵬。我站起身来,为这大自然的宏伟巨力而震慑,心驰神迷,不自觉向前迈去,年老衰朽却最终追上了我,攫住了我,将我摔倒在地,大山大河依旧在,我扑倒在他们面前,而他们将不会在意我这一生的终结。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0 条评论

发表回复

Avatar placeholder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