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路杂谈

北京又下雪了。

今年的雪算是比较多的，虽然仍不如 2020 年的那个春天，2020 年的春雪真是连绵不绝，让我有机会见识了雪中北京的各种姿态，红墙映衬下飘落的雪花，胡同屋顶上连绵的积雪，湖面上未经采撷的洁白，还有隐没在风雪中的亭台楼阁，都是雪中北京独有的气质。和媳妇本来计划去北海看雪，但是排队的人实在太多，就在后海和南锣鼓巷随意地溜达，雪花落在羽绒服上，一片片完美的六边形，清冷的风吹过，让人心旷神怡。

我喜欢雨雪胜过晴天，晴朗的城市总是燥哄哄的，而雨雪则给城市带来了宁静的气息，我喜欢这种宁静。对雨雪的这种喜爱，让我即使在风大雨急的天气下，只要有可能，就骑着车上下班。我喜欢雨雪，我也喜欢骑车。

在所有的短途交通工具里，我最喜欢两轮，最讨厌地铁，因为就算是路线固定的公交，也能在旅途中看到窗外风景的变化，而地铁就彻底剥夺了我与自然的这种联系，无论四季变换还是昼夜更替，地铁中永恒不变拥挤焦躁的人群，亮度均匀惨白的人造灯光，窗外闪烁不停的乏味广告，抹平了所有独特的的东西，人的独特、城市的独特。坐地铁的感觉就像被塞到这个城市的钢铁子宫里面，除了到达一个新的目的地，没有任何额外的价值。因此我格外讨厌地铁，又格外喜欢两轮。只有两轮能让我如此亲密地融入自然，让我有机会感受划过耳边的风是带着桃花的香气还是雾霾的浓重，打在外衣上的雨滴是带着春天的喜悦还是深秋的落寞，让我始终保持对这个世界的饱满热情。

去年的雨季格外地长，我总是骑着媳妇从她舍友那里继承来的N手小电驴，在雨中穿梭来回。雨水为轮胎碾过路面的乏味声音上盖了一层白噪音的帘幕，将行人分隔在雨伞所形成的独立空间里，彼此都可望而不可即。这样的分割感给了我思绪翩飞的空间，于是回忆里的某些画面总不时浮上心头，就像重新经历了过去人生的某个片段。路过树下时，雨滴啪啪地打在雨帽上，总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家中的院子里，看雨滴在丝瓜的叶子尖汇聚成球，倏忽阵风来，雨滴打在下面的叶子上，砰的一声。高中时，我格外喜欢淋雨，可能是那时候年轻的身体也经得住那么折腾，于是经常拎着伞不打，被暴雨淋得湿透，在路边躲雨的人群面前招摇过市，觉得自己特别帅。虽然现在已经不再那么张扬放肆，雨中的潇洒比不上对可能耽误工作的担心，我也很久没有那么淋雨了，但即使是躲在雨衣下面，听着噼噼啪啪的雨滴声，这些回忆也给了我一种重返青春的幸福感，似乎这一路骑车去往的不是工作的地方，而是生命中所过去的、不会再来的某种幸福的某一站。

如果下班时还下着雨，那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独有的奖励了。虽然北京这样的都市少了些”low life”的破败，但是积水的路面、倒映的灯光、行色匆匆的人群，仍然构成了赛博朋克的经典画面。在这个画面里，地面的积水是最重要的，积水上的倒影打开了另一个次元，让整个世界瞬间宽广空旷起来，红绿灯的倒影拖成很长的一条，就像是耸立在地面的三色旗；高楼上连成一片的灯光落到地面，立即被打散成星星点点的光斑，铺满地面像一条星河，路过的行人咒骂着刚才擦边驶过的外卖小哥，一脚踩在这星河里，溅起一堆泥点；蜿蜒绵长的车流堵的不见尽头，焦躁的司机按着喇叭，但平日里高亢尖锐的喇叭声却被雨水变了调门，听起来低沉喑哑，失去了令人着急上火的急促感，反而有了一种独特的喑哑和沧桑；车灯射出的光柱在雨水中形成清晰可辨的轮廓，笔直地插入远方的黑暗，如同孤独的战士，一去不归。这样的画面不知不觉地就把赛博电影里那些忧郁惆怅、缥缈低回的音乐带到了我身边，于是在雨中骑行的我的身影也似乎带上了萧索和伤感的气息，就像电影中的男主角，去往某个未知的地方，探寻自己疲惫的命运。

而雪中的路面就要少了雨中的很多闲情雅致，多了很多胆战心惊的凶险。我一向自诩为又怂又稳的骑手，本来应当对这样杀机四伏的路面敬而远之，但或许是对雪太过喜爱，又或者对地铁太过排斥，早晨起来探头探脑地在阳台看了一会，看主路上已经没有积雪，还是推着摩托出发了。

雪中的晴空比夏季的晴空要更加晴朗，更加明亮透彻，雪白的地面衬托着蓝色的天空更蓝了，空气中混合了一点雪的清冷，比平时更加新鲜，走在雪中的人也显得比往常要高兴，路边公园的柳树上盖了一层积雪，看起来胖乎乎的。去年我骑着车从它身边一遍又一遍地路过，眼看着它的枝条从干瘦的灰白，变成纤弱的嫩黄，再到苗条的嫩绿，然后秋去冬来，慢慢又凋零成干瘦的线条，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而这场雪后，它又要开始发芽了，开始又一个四季的轮回。

路灯杆上的灯笼还残留着春节的气息，落上雪以后成了挂成一串串的雪容融，向过往的车辆打着招呼。但司机们一个个都如临大敌，没有精力去回应雪容融的善意，就像我一样，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油门，感知着屁股下面摩托车车头微妙的漂移，盯着身边其他车晃晃悠悠的轨迹，绝不敢有一丝掉以轻心。一阵风过，道路中间绿化带上的雪被吹成一片雪雾，在阳光照耀下闪着光，像一层轻纱一样向我飘过来，但我还来不及感叹这份美景，车头就被风吹的一个趔趄，差点压到车辙旁边的雪地上，吓出一身冷汗。

拐过一个路口，地面还有些积雪，清洁工在路边辛勤地铲，还没来得及清理完所有的路面。虽然万般不愿意，但也无可奈何地上了雪面，没想到还挺平稳，想起这个冬天第一场暴雪时我和媳妇骑着小电驴在雪地上摔来摔去的样子，想着这200公斤的摩托就是不一样，压着雪嘎吱嘎吱简直如履平地，结果“地”字在脑子里话音未落，车头一歪我就已经躺地上滑行了，摩托滑出去两三米，在我面前熄了火，后面的三个外卖小哥被我吓了一跳，于是乒乒乓乓，在我身后先后摔倒，爬起来一齐看着我叹气，搞得我很是没面子，赶紧推车跑路。想想摩托总是要摔那么一两次的，要么是在转弯处遇到了沙子，要么是在雪中骑上了冰面，像是骑摩托的成人礼似得，得赶紧跟媳妇炫耀一下，然后发个朋友圈，才算是功德圆满，功不唐捐。

拐过下个路口，就是工作的地方了~今天情人节，晚上早点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