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时期的爱情

　　他蜷在床上，枕头边放着一本书。

　　中午的阳光已经滑过窗口，在他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挂起的窗帘上都没有留下一点光亮。如果不是鼠年春节前忽然爆发的肺炎疫情，此刻他应该在办公室，和同事们继续敲着代码，享受难得的宁静时刻。但是此刻他还没有起床。

　　中午没有睡着，此刻他脑子里又都是她的影子了，过去像幽灵一样徘徊着，不肯从他的床上离开。以前，记忆力是他引以为傲的优势，他总是能把只走过一遍的路记得清清楚楚，又能在带领朋友走过一个他旅行过的城市时，像介绍自己的爱人一样温情脉脉地介绍他记忆里的每一个细节。但现在，惊人的记忆力成了莫名其妙的惩罚，那些本应该淹没在无数更为欢乐的时光里无聊的细微片段——比如说拉着拉杆箱从一个修车店门口那些错综复杂的橡胶管上经过，比如说在一个破旧的长途车站里忽然看到自己家乡县城早年的影子，比如说一个有着长长走廊的面对着湖的高铁站里热水器的形状和位置——却在心里一齐颤动起来，搅得他今天中午一刻也不得安宁。

　　但他几乎是抱着一种温柔的自虐的态度，任由这些回忆放肆，而不想赶它们离开——虽然在赶它们离开这件事上，他已经多多少少有了一些经验。现在的他其实有些慌乱，因为他发现自己也没法决定，当这些回忆充斥脑子里客观的那一部分区域时，主观的那一部分应该有什么样的情绪，是被撕开的痛苦，还是被背叛的愤怒，或者只是回忆起过往美好的缱绻，但刚才，就在他搞明白自己有多少种选择、最终做出决定之前，大脑就已经自作主张的把这些情绪都放了进来，搅成一团乱麻，所以他一会冒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又必须马上闭上眼，去抵抗直扑向眼眶的那种酸涩。

　　他开始诅咒这突如其来的肺炎，它让这个该死的春节无限期地延长，还剥夺了他赖以维持心态的工作的权力、以及和母亲在争吵后寻找和平相处方式时那种惊心动魄又充满欣慰的探索，把他从现实世界完全切断，锁入这十来平米的孤岛，只能靠回忆建立起与世界的一点联系——即使是一个已经不存在于他生活里的世界。前几天他试图抗争，借着春雪给他的勇气，加上他都快遗忘了的一直属于自己的那一股子疯狂，跑遍了所有他想拍春雪的地方，在大雪纷飞却空无一人的后海边，拍出了决无人可以还原的童话镇。但他却还是失败了，当他看着镜头里的童话镇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失败了，他几乎是带着一股屈辱的愤怒，意识到这样美好的角落其实不止一处，然而她却注定要陪另外一个人经历其中一些，他可以不顾肺炎就潜藏在雪中京城的任何一个角落，随时准备给他这样胆大妄为的人以致命一击的事实，只为把脑海里千奇百怪的拍摄想法都实现，但这种屈辱的愤怒，却终于在延迟一天之后，极为迅猛地熄灭了他继续疯狂下去的念头——他知道他其实无法在只有自己的美好世界里面自娱自乐——他和她一样急切地渴望爱情，但却没有她那么幸运。

　　他几乎毫不怀疑，在这无聊的世界里面，如果有任何一个女生给他一点点可怜的温柔和眷顾，他都会急不可耐地抛下所有的回忆，就像抛下肺炎时不得不吃的那些毫无味道的干面包，兴高采烈地投入对新生活的憧憬里面去，根本不去想在逃离痛苦的渴望下，命运很可能把他引入歧途，也不愿理会在理智接管他大脑时他为伴侣设定的那些标准，更不愿深究她是不是真的理解他天马行空的世界、从而在激情和空虚燃尽的漫长日夜仍然能安稳地相伴。他甚至愿意违背她的意愿，把一些并不存在的美德强加在她身上，靠幻想中的完美欺骗自己，而且决不允许自己先行看穿自己这一套自欺欺人的把戏，一厢情愿地相信他现在遭受的痛苦都是为了遇到这一个完美的新人，甚至怀着卑微的心情感恩她的出现，愿意把自己所有残留的热情和爱，在她怀里烧个干干净净。

　　“这可真是一件滑稽的事情”，他一边这么想，一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边扰乱了他睡眠的书又拿了起来——《霍乱时期的爱情》。这是他春节期间听见楼下居委会喇叭一刻不停地播放着防疫信息时，忽然想起来、强烈地想要看的一本书。他不愿阅读电子版，虽然他曾经怀着巨大的热情购买了kindle，但直到那个kindle送给她，他也没有用那个kindle真正看过几本书。有时候他觉得，比起看书，他更喜欢抚摸书，纸张独特的质感和纹理带给他奇特的满足感，就像是抚摸她的肌肤。知识和爱情一直是他最为珍爱的东西，而书本和她的身体就是这两样东西最具象的载体，让他爱不释手，他丝毫不觉得把这两样东西作类比有什么不妥，甚至认为不可能有比这更为精妙妥帖的比喻。

　　这本书比《百年孤独》要不魔幻地多，简单地有些乏味，他忍不住想，他的阅历可能还不足以支撑自己读懂这本“爱情百科全书”里的真意，而纯粹是作者对生活中那些微妙情绪的深入理解拯救了那简单乏味的剧情，很多时候他忍不住在书上划上一句“我草”，并不是因为故事多么出人意料，只是因为作者妥帖表达出了一种自己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受——这是他看书的主要乐趣，而合上书时到底会留下什么东西，他其实倒不以为意。

　　他在床上一口气把这本书剩下的部分看完，然后如以前看完任何一本小说一样，落入巨大的空虚和怅惘里面。看任何一篇小说，他都一边急切地盼望结尾，但却又在发现剩余的页数越来越少时陷入恐慌，最后难免落入同样的空虚和怅惘里面。他总是急切地想要分享，但却会和往常一样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圈子小的可怕，那些可以分享的人，总是在他产生分享冲动的时候，已经离开了他，生离或者死别，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不由得想起看完《基督山伯爵》的那个雷雨夜，他站在面对二环的阳台上，意识到那个可以与他分享心中澎湃激情的人已经溘然长逝，不由得大哭出声。他如此渴望被倾听，以至于时常出卖自己的理智，或主动或不小心混淆幻想和现实的边界。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再次充满了屈辱的愤怒，他忍不住在脑海里勾勒他对手的样貌，忍不住去想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惊人的完美，竟足以把他和她一起所创造的那些他不肯忘却的东西迅速抹去，变成衣襟上弹之不及的米饭粒。他忍不住想起春节期间那个让他难过到爆炸的梦，然后再次蜷起身子，就像《梦之安魂曲》结尾的那些人一样。他唯一忍住的就是搜查这个人信息的冲动，他对自己检索能力的自信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找到比自己想象的更多的细节，但他从知道那个人存在的那一刻起，他就忍住了大部分的冲动，甚至不需要付出太多的努力。因为他固执又自大地认为，他和她的故事竟然与那个人无关，他和她的阻碍绝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他愿意再等一等，让时间给自己一个答案，或许时间最终会嘲弄他的固执和自大，就像它已经做过的那样，但直至此刻，他仍然为自己的固执感到骄傲。

　　他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一无所长了，他逐渐找回了被那个三点钟的夜晚残酷放逐的自己，自信、有趣、充满斗志和力量的自己，甚至更加完整，虽然那个自己还没有和他再次融为一体，但他已有自信肯定自己的独特。即便如此，想起他和她现在或许正在互诉因肺炎隔离而不可避免地产生的那种他也熟悉的情愫，对比自己被封锁于十几平米孤岛的凄凉，那种烧灼一样的痛苦就充斥着他的心，挥之不去。

　　此刻，被《霍乱期间的爱情》所激荡起的情绪扰乱了他中午的睡眠，又占据了他整个下午。他没法抗拒自己把这一刻记录下来的冲动，虽然他所知的所有心理学知识都不支持他将这些纷杂情绪的记录置于任何一个她可能看到的地方，因为他文字里那种恼人的回忆味道，几乎肯定会引起她的焦灼，引起一阵不快的、对现在的幸福产生了阻碍的、必须要及时清除掉的情绪——没人希望接近这些情绪的源头——这样的文字只能把她推得更远，至少从心理学上分析，大概率是这样的。即使是弗洛伦蒂诺那样的疯子，在疯狂了五十一年以后，也知道如何用一个智者的形象优雅地接近心里的渴求，而不是像一个古老的幽灵一样旧事重提，引发她无益的抵触和厌恶。但他抵抗不了要分享此刻心情的冲动，他想让他心中灿烂的情感和执着的信念被她所知，以一种温和的、不会直接触动她的形式。他无意做无耻的窃贼，但如果她愿意来这里探访，或许他有权让她知道他此刻焦灼又真挚的情感，一种因失去才更加完整的他的情感，或许无意义的情感。

　　但情感的意义或许不仅在于它是否会得到回应，他相信它无法掩藏的灿烂和炽热，就是它必然存在的重要的意义，或许可以是唯一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