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引起的瞎想

毫无疑问，《流浪地球》爆火，在最初排片率不高的情况下，依然打破了由战狼2保持的国产电影最快破30亿票房纪录，只用了十天。
这个数据是很震撼的，就像之前得知战狼2狂扫57亿票房的时候一样。这是什么概念呢？漫威宇宙系列电影在大陆的整个票房捆起来，只有不到100亿，上映时感觉都快让北上广万人空巷的复联3，也只有不到24亿。数据因为其绝对的理性，会撬开一个人的认知之墙，让最顽固的人都不得不认识到自己的狭隘。其实从宏观的视角来看，我们每个人都是井底之蛙。受限于自己的经历和学识，对事物的认知不过是盲人摸象。互联网的不断普及，给了我们一个关照不同世界的镜子，遗憾的是，很多人却致力于用它来为自己的狭隘寻找更多的同伴，为自己构筑了更高的井壁，那些服务于资本而不是人类本身的软件商们，也致力于避免让我们接受能够让我们发现自己无知、刺痛我们的观点，大数据、智能推荐，让我们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少，观点越来越统一。比如说从我高中开始，我们这一代人就开始唱衰春晚，我听到的所有声音，大概没有说春晚有意思的，很多人也确实不看了，然而17年春节支付宝在春晚办活动，流量峰值超过同年双十一峰值15倍，这个数据就冰冷的说明了春晚超出想象的生命力。我们总是看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忽略了很多本不该忽略的东西。
电影的好坏，观众会用脚投票，所以毫无疑问，《流浪地球》大部分人都很喜欢，这或许也能让一些固执于“吴京的电影我就犯恶心，不想看”的人认识到自己并不是主流。当然，不是主流也无所谓，这个世界的精彩就是因为有主流以外的其他生活方式和认知方式。只是说，这部电影的数据就像井口的一面镜子，让我们知道原来与我们观点不同的另一种观点才是主流。
艺术是特殊形式的商品，一个年代流行的音乐、文学，都无一例外反映了那个时代的风貌。每一部现象级电影，也都承载了一些社会意义，而流浪地球尤甚。“钟声”专门撰文称赞分析，很多人将其解读为中国硬科幻的开山之作，中国电影走进工业时代的象征，电影文化与好莱坞进入战略相持阶段的标志，等等。作为一名中国人，我也希望中国电影能有更多的精品涌现，从学习模仿，到齐头并进，最后能反超好莱坞，发出中国声音、讲述中国价值观，甚至引领新的文化风潮。西方文化的那套东西，已经在各种形式的包装下横扫全球几十年，甚至曾被吹捧为“历史的终结”，然而更多的实证表明，这套文化并没有拯救世界。谈起制度什么的，我心里当然是有偏向，但我并无意分析优劣对错，我只是说，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我们发出自己的声音，给世界一个新的可能，绝对是好事。
我对这部电影抱有很大的期待。对于理工男来说，宏大是最天然的浪漫，宏大的历史、宏大的叙事、精英与圣贤、抗争与救赎，就是天然触动我们的话题。我记得很久之前看过一部美国的老电影，里面的一个剧情大概是两家聚会，女主谈论起什么爱情电影，说他们分别时太感人了，就开始哭，男主人表示不可理解，后来男主人谈到一部电影，说他们俩战友从直升机上跳下来那里太感人了，也开始哭，女主人就表示不可理解。可能任何一个社会发展到稳定期，再往后发展，那些站在猎猎旌旗下怒吼的形象就越来越不讨喜，人们会逐渐忘记那个挑战者的时代、抗争者的时代、奋斗者的时代，男性阴柔化，女性宠物化，社会越来越沉溺于“美”的男人，和“作”的女人，接下来白左横行，大概就是这个社会陷入衰退和死亡的前兆，这是个自然的过程，必然发生，螺旋下行，无可逆转。就像毛主席口中“能顶半边天”的妇女，只是经历了短短的两三代，那种谁说女子不如男的精神气就已经衰颓不少，很多领域，即使是计算机这样只需要坐办公室的行业，都被标上了不适合女性的标签，一大批女性也早已跪倒在咪蒙的那种做精致小资女人的论调旗下，只要求得到，却不再论奋斗。我不喜欢这种趋势，因此我甚至从来不拿理工男这三个字自嘲，坦诚每次看到魔戒的圣盔谷冲锋和树人出征都会落泪，也坦诚只需要“流浪地球”、“点燃木星”这样的设定，就浪漫到可以让我哭俩小时。
然而很遗憾，从电影院出来我是很失望的，我失望这部片并没有达到我的预期，甚至没有达到我对一部合格电影的基本预期。对电影的预期是一个很玄妙的事情，有些朋友在看到我吐槽流浪地球后问我，《流浪地球》你觉得剧情不好，你为什么还推荐《海王》，那部剧情更没逻辑啊？这就是个预期的问题，不是说我对《海王》的预期更低，而是我对它的预期是另外一个方向，它讲了一个老套的西方神话故事，在那个西方故事套路里，血统是最重要的，说名字都要带上son of xxx，grandson of xxx，神兵利器是身份的证明，也往往是权力的象征，比如亚瑟王传说中的石中剑，英雄往往都会得到上古凶兽的认可，从而从某个遥远的部落传说中获得继承权力的正当性，比如阿凡达中的魅影。海王只是遵循了这个简单的故事框架，并且将它完成度较高地讲述出来了而已，人物的动机虽然简单，但不能说缺乏动机，几个部族的遗址勾勒出一个似乎确实存在过的亚特兰蒂斯世界，摄影也颇让人有几个印象深刻的镜头，水底世界的展开更足以让人过一把新奇特效的瘾。所以《海王》在他的那个故事框架下，完整地讲述了一个老套的西方神话，这就够6分，加上镜头调度与海底特效，就够8分。
而《流浪地球》的硬伤，其实不在于那些科幻细节的真实度和科学性如何——虽然我觉得大刘的小说棒就棒在用小说展现了物理学的美，但科幻毕竟不是现实，受限于一个时代对科技的理解，而且必然服务于剧情——所以出现一些科学上的不严谨也无伤大雅。也不在于人物形象的扁平与脸谱化，毕竟立体人物的塑造很难在这样的救世剧情中充分展开，并行的故事线越多，就越需要树立简单的形象来使剧情合理，而不至于出现生硬的成长让人莫名其妙。流浪地球的硬伤，在于人物的很多行为逻辑不成立，就是说人物没有足够的行为动机，因此剧情推进十分牵强。剧情并不需要可以复杂，但剧情的发展必须是合理的，但流浪地球没有做到。
电影的开始就很诡异，刘启决定要去地面，并且一去不回？那么为什么要去、去做什么，电影一概不做交代。和那些出黑货服装的人为什么要起冲突，起的冲突对剧情推动有什么意义？在一个传统的救世故事框架下，这些最开始的反面角色，在真正的生死存亡关头多会展现出人性的光辉，提升电影的层次感，但这部电影里他们什么也没有做，无意义地追逐一会，之后也只是出现说了等死吧之类的话，再没有他们的戏份了。一般来说，大部分灾难电影在开始都会出现一些征兆性的情节，但被大家忽视，比如《迷雾》开场就是暴风雨，以及山间弥漫过来的不祥浓雾。流浪地球在开始近半个小时，对灾难的可能降临都没有一点暗示，大家还像过家家一样家长里短，忽然之间一万座行星发动机就损毁近半，这个形势剧变只用了近两分钟的旁白来交代，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还没起来，直接就天崩地裂了，观众一点情绪上的准备都没有。更好的安排应该是地面上大家还其乐融融，但领航者空间站（象征着掌握更多信息和资源的精英阶层）已经明显感受到危机到来，开始研究和决策，但大家仍然低估了灾难的烈度，所以情势失控，而不是吴京淡淡的说一句，我总感觉不踏实。
之后军队介入、征用车辆，踏上护送之旅，这里的剧情发展是有逻辑的，但一个重大的缺憾是对护送小队的人物刻画太少，一个小队的形象要立起来，必须要有故事作为支撑，特别是队伍中的队长和女队员，一般都是小队的故事性担当，小队有了历史，战友的感情就真实，人物的形象就丰满，这一点《湄公河行动》就做的很好，虽然他们的小队看起来像是临时拼凑，但在一顿晚饭上让他们彼此作了介绍，一些重要人物在前面也有简短的单独剧情交代，人物形象一下子就立起来了。而《流浪地球》在前面花了太多时间讲述刘启无意义的外出，小队是突然出现的，观众对他们没有感情，刚子是谁还没认清，他就死了，那牺牲又有什么价值呢？而且一般这种牺牲了一个人救下另一个人的剧情，被救下的人会以某种方式发挥了一定价值后才牺牲，这样拉开了牺牲之间的间距，观众情绪也得以递进式地积累，但是刚子死了，救下的爷爷唯一作用就是立即死掉，只说了一段关于韩朵朵的历史，就很单调。后来有一个冻死的队员，我们更不知道他是谁，那个发飙枪毙了火石的哥们，是怎么样的过去让他完全背离了军人的基本职责：服从命令、完成任务。这些全部都没有交代。所以小队那一条线，本该是灾难片中非常重要也非常感人的一条情感线，在电影中是缺位的，崩塌的。
上了大楼之后大家起了冲突，这也可以是一个特别精彩的矛盾点，一般涉及到军人的情理选择时，电影都可以大做文章，还可以有闪回片段，阐述不同人不同坚持的原因。遗憾的是，也没有。之后两队人就分道扬镳了，但两个游荡的平民竟然就发现了一个性能完整（还可以在十几个小时从上海飙到赤道）的重型卡车，而且本来与那些军人似乎不共戴天的刘启，忽然见就像听到了使命的召唤，也不说回家了，目光也坚定了：我们去接那群军人，去赤道。这么巨大的转变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这就是人物的行为完全没有动机，强行推动剧情。
结果就在那一辆意外缴获的车上，恰好就凑齐了之后整个救世小队所需要的所有精英人物——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天才码农，一个懂得转向发动机硬件构成的接线王。这种没有前情交代的完全巧合，是电影剧情不能原谅的硬伤。很多人说这部电影讲了中国价值观，比如没有个人英雄主义等等，然而这么说其实是不对的。最后所有的救援小队都放弃希望，只有他们一个团队，在验证一个疯狂的念头，最后还成功了，这当然是个人英雄主义，最后还有其他几个小队受到了感召，点燃了其他几个转向发动机，但于剧情发展都没有用，最后还是依靠一个家庭疯狂的个人英雄举动，拯救了地球。这当然是个人英雄主义。
俄罗斯领航员的安排看起来像个十分刻意的工具，从他第一秒出现，就能看出来他的唯一作用就是去死，除了送了一瓶非常刻意的一看就知道后面用来烧东西的烈酒，之后即使在外太空，他也没有对吴京产生任何帮助，只是拖后腿，然后聊了一个有关于家庭的话题（而且那一段对话我觉得破坏了太空的静谧感，让太空缺少了让人敬畏的寂静），接着就意料之内，情理之外地赴死，以便塑造一个叛变了的moss形象（当然就像《机器人总动员》中的auto、《太空漫游2001中的computer，电脑绝不会叛变，只会忠实地执行任务）。他的存在过于工具化，以至于我很难把他当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他的死亡又太过于程式化，难以引起人内心的波动。Moss的“叛逃”虽然不让人意外，但吴京的“你这是叛逃”那句话，处于当时吴京的角度，实际上十分突兀——因为吴京当时并没有掌握moss的航线。
电影显然想传达一个家的观念，着墨颇多，但传达的方式很一般。首先是对家庭和爱情的认知仍然十分模板化，作为比我们还要低一辈的“爷爷”，却认可咸的要死但仍然吃完那碗面的爱情观，这本身就不是很合理，爷爷死后韩朵朵声嘶力竭地喊要回家，那么原来的家是什么样子的？有多温暖？除了爷爷的短暂闪回，并无刻画。但是那一段给了超长的镜头，韩朵朵没完没了的喊要回家，让人感到莫名其妙和烦躁。之后家庭线又只是通过一起钓鱼这样的废话来维持，最后韩朵朵在家庭里有哪些成长？刘启如何与父亲达成谅解？这些涉及到家庭的关键问题都缺乏交代，所以家庭成了一个空壳概念，越到后来越单薄。
所以这部片大部分人物甚至都称不上扁平和刻板，而是完全没有完整人设，做事缺乏动机，让人很难代入情绪。总体观影下来的感觉是，没有讲述一个完整的合格的故事。对一个特别重视合理性的理工男来说，这是一场失望的观影体验。不是这部片背景设定不感人，也不是这部片的救世方案有问题，只是这部片的节奏崩坏，讲不清楚人物的行为动机，所有就像是过家家，没有想法、没有计划，凑巧碰在一起，拯救了地球，这就让人很难信服。其实什么样的故事都可以讲的很清楚，同一个故事不同的剪辑和叙事就会产生极大的观影体验差异，比如院线版的《蝙蝠侠大战超人》，节奏崩坏、人物形象不成立，看得人十分痛苦，核心问题在于，安排一个凡人和神对决，那么必须有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而这刚好就是蝙蝠侠大战超人的最大看点，而因为剪辑问题和背景交代不清，这个大战的理由没有讲清楚，而导演剪辑版重新梳理了叙事，每个人的行为动机都交代清楚了，故事瞬间就丰满起来，可以说，蝙蝠侠大战超人导演剪辑版算是近两年超英的上上乘之作，名副其实。《流浪地球》缺少这样的叙事，人物扎堆上，快速死，本来可以很感人的故事，讲到崩坏。
实在是可惜。
除了电影本身让人失望，知乎上的讨论甚至让人更加失望，有人提出“看到吴京的电影就不想看”，原因是看到吴京就想到小粉红，就想到那一套“爱国主义洗脑”，所以不想看。下面的回答大多数是嘲讽题主，说这类人是“战狼PTSD”患者，看不惯爱国是脑子有病等等。很多其他讨论，也绝大多数地扯上“吴京”、“战狼”、“爱国”这样的标签，从观点争论到人身攻击，各执一词争吵不休。这样的讨论让人感到乏味，因为离题万里。我瞧不起那些认为爱国可耻的人，但我认为对电影的讨论应当集中在电影本身的质量上，而不是电影的某个演员上。演员只是演员，他的职责是塑造好电影需要的形象，在这部电影里他只是一个执着的父亲，《流浪地球》的剧情也牵扯不上爱国不爱国的话题，我们完全没必要去追溯他以前演过什么，演得怎么样。当然，作为一个演员，像吴京，通过战狼爆火，现在成了一个标签贴在自己身上，我觉得未必是好事，说不定会限制他的发展，不利于从成功演员到大师级老戏骨的蜕变，但在这部片里他的形象和塑造都问题不大。他的历史电影和历史形象，不是一个理性观众在讨论这部电影时应当讨论的话题。
国产硬核科幻元年的说法还为时过早，所谓带领中国电影文化与好莱坞大片进入战略相持阶段的判断也稍显乐观。但无论如何，流浪地球是一次很好的尝试，即使我对剧情的推进颇有异议，但它仍然是一次成功的尝试，只希望这样的尝试越来越多，这样的故事越来越好，最终带领国产电影真正打下自己的坚实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