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悦自己

　　在KTV里我最喜欢唱的一首歌是郝云的《活着》，一起唱歌的人都笑我，说你就适合这种痞里痞气的歌。我很喜欢这首歌的MV，在网易云音乐上能搜到的那个MV。曲子的结尾，每个人举着一个牌子，为什么活着？
　　其实我无意探讨什么深刻的人生命题，我只是前两天有点感慨，人很难为取悦自己而活着，更多的时候倒主要是为了取悦其他人。我有个长辈，说你呀，年薪拿到50万都不算成功，都是很丢人的，至少要到百万，后来他沉默一会，说其实百万也不算成功，你要能当自己的老板，创自己的事业和品牌才叫成功。听的时候当然是一脸严肃，还很配合地点着头，心里却总感觉有点黑色幽默，我个人成不成功，倒是需要别人来定义了。
　　满足别人的期许和定义，似乎成了我们人生的一大追求。而用自己的期许去定义别人，似乎也成了很多人的一大乐趣。就像我老家的很多长辈，决不能理解我从北京的体制内机关辞职的想法，大多都是唉声叹气一副你涉世未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怎么能为了一点钱放弃那么好的地位。搞来搞去我都搞糊涂了，怎么这些几乎从无来往的七大姑八大姨竟然这么关心我的前程。我反复强调和钱没有太大关系，也想向他们证明我其实理解体制内的各种好处，只是不愿意为此虚耗青春，还是想为真正踏踏实实做一些事情，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结果总是徒劳，而且每一次我告诉他们我理解体制内的好处的时候，他们就更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后来我想，我一直试图辩解自己，实际上已经着了他们的道儿，入了他们的话语体系，我有什么必要向他们证明我脑子没有毛病？一点也没有。
　　我自己活得高兴已经足够奖赏自己，不需要向别人证明我没有毛病。我可以一整天坐在电脑前，不为了工作也不为了工资，只为了敲代码的快感，为了看一行一行的文本变成在计算机里奔流的音符，这已经实现了我从体制内辞职的所有愿景。未来当然会有压力，困难当然会很多，但孩子上学方便、单位能分套房经济压力小、别人会尊敬你害怕你这样东西，恐怕还算不上生命的真正意义吧。
　　大学的时候，我第一次想要买相机，是因为和舍友在宿舍后的小公园里喝酒吹牛逼回来的路上，看到路灯的光打在树叶上，晶莹剔透惹人爱，我却拍不出来。买了相机以后，当然是折腾了，现在想想，当时就有很强的取悦别人的心理，照片拍出来发到朋友圈有没有赞，似乎是照片存在的所有意义。当然那时候技术水平如屎，审美能力堪忧，确实没有几个赞，于是总是很失落。大学毕业之后，研究生毕业之后，有几次大型整理照片的过程，翻看自己数百G的照片，忽然发现那些从不会想着发朋友圈的图，最真实地记录了那些喜怒哀乐的年华，记录了学校和我们的变化，最让人动容，那些费尽心思的照片，大多随着审美的提高或者说变化，已经完全失去意义。
　　拍照到底是为了惊艳四方，还是为了记录年华，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无关紧要。以前旅游的时候总想拍出惊艳四方的照片，常常陶醉在对未来可能收获一群赞的照片的向往中，忽略了同行亲友的感受，给他们拍的照片也就比较敷衍，一些珍贵的时刻转瞬而逝，留在镜头里的却只有和其他人的镜头里几无差别的蓝天白云、湖水雪山。后来想想，这样实在没有意义。拍照稍有一些进步的时候，我时常陷入另外一种情绪，就是这样的照片我拍出来也还算好看，但是又太俗了，为什么要拍下来呢？为什么要拍下来呢？为了记录一个光影斑驳的午后，为了记录和她、他、他们在一起的那个下午，为了取悦自己。
　　现在我越来越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的照片，我喜欢那个人的表情，因此我拍下来，我发出来，这是我的独家记忆，别人是不是觉得惊艳，那倒与我无关了。我从体制内辞职，是因为我渴望在代码的世界里看一看天有多高，至于别人觉得我亏不亏，以后会怎么因为孩子上学而后悔而闹心，那倒也不是我应该关注的问题。
　　前两周一个好友问我紧急借了1万块钱，一看就是有急事，昨天才跟我说，说他父亲查出胃癌，昨天去世了。我很震惊也很伤心，因为我父亲也已经去世了。他是走出山窝老家的大专生，是某个国企的中层领导，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工资待遇，都远超几个兄弟姐妹，然而常年奔波劳累，刚退休就去世了。我后来很多次想起他都很伤心，那么多年奔波在外，连我对他的印象都不那么深刻真切，等似乎终于有了时间放松和享受，身体就已经先一步走到了极限。
　　我们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或者那么高的地位呢？甚至委屈自己、消耗自己、燃烧自己。现在的互联网企业，绝大多数都很鼓吹狼性，高工资换取无止境的加班，拼着命赶进度，一个一个猝死的案例传来，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必要。有命挣没命花，年轻时拿命换钱，年老时拿钱买命，为什么不选个更好的路，北京混得很累，难道不能去个二线城市吗？我们奋斗到底是为了自己活得更好更快乐，还是为了满足别人的什么目光和期许？我绝不赞同什么狼性，也不认可疯狂和无止境的加班，如果高工资的代价是一身伤病，无暇陪伴和顾及家人，那工资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走自己的想走的那条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拍自己觉得舒服的照片，为自己活着，或许也没那么难。年轻人的很多焦虑，我觉得都是把欲望当成了理想，谁也没规定房子一定得有一百平米才能过的开心，谁也没说朋友圈点赞破百上千的图才能让自己十年后看到依然感慨。老一辈一无所有，但依然没有说现在少了什么，倒是我们已经拥有很多，却觉得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说，为自己活着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