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旁赤脚追晚霞,玻璃珠铁盒英雄卡
朋友圈有人给小闺女剥核桃,剥了一手的屎黄色,洗又洗不掉,看起来十分苦恼。看着一笑之余,核桃两个字,一下子就把我小时候的回忆都带回来了。
当年的计划生育之猛烈,谁又能想到多年以后的今天,国家已经面临非常难看的出生率数据,而且我们将迎来严重的老龄化呢?现在再鼓励,大家的生育率也很难再提起来了。
而我就超生在那个“一人超生,全村节扎”的年代。当然是来自于传统家庭想要个男孩的执念。出生后不敢在家住,只好长期躲在老家,在我姑妈家长大。
《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说:“我悲哀地发现,根本就无法还原真实。记忆总是被我的情感改头换面,并随之捉弄我,背叛我。说真话的愿望有多么强烈,受到各种干扰就有多么的大。”马猴不记得那些青春的故事多少是真实发生过,多少是来源于自己的想象,我也一样,很多事情已经难辨真假了。脑子里有一些固执的画面闪来闪去,谁又能说这些东西没有经过记忆的美化和加工呢?
那时候的老家还是一片破败,我姑父管着村子里的水井,那水井在一片广袤的麦田深处,紧邻着一个高高的土坡,虽然能从麦田的小路走过去,我却总偏爱在土坡的楞上穿梭,偶尔还能低下头看见红色的野草莓,颜色鲜艳诱人,不知道害怕的我总是抓下来吃。其实没多少汁水,也没什么味道。井房里一块布满了电闸的木板,令人望之生畏,更别提那个看起来不见底的水井了,我从来都离得远远地,不肯靠近。每次用水高峰的时候,谁家交了钱,就挖一条引水渠,把井水引到自家地里去浇地,总有些贪小便宜的村民,想着水渠经过自家田地的时候,在水渠边踩一个豁口,所以每当此时,我就化身警察,和我姑父来回巡视着那条水渠。村村通工程实施以后,那条伴随在水井旁边的土坡被平了,修了一条宽阔的水泥路。因为姑父早已经不管水井了,水井还在不在,我也不得而知。
姑父是村子里有名的热心人,靠着热心助人,积累了很高的威信,加上辈分很高,村里的人见了,都要叫一声三爷,所以要是严格按辈分,隔壁同龄的小孩都要叫我叔,但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叫过我。姑父喜欢用胡子扎我,还喜欢用冰凉的井水加上洗衣粉洗头,知道我喜欢吃冰糖,就可劲买给我吃,我回县城上幼儿园之后,每次来看我,还会带上冰糖。我姑妈是典型的农村妇女,整天围着锅碗瓢盆,既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脾气,年轻时不少挨姑父的打,不过连姑妈自己都见怪不怪,后来年龄大了,也就不打了。她对我是无原则的爱,直到我都上了大学回老家,她还要在我上车之后去附近的商店火速买一堆三无鸡腿,从车窗扔给我,实际上我从来不敢吃,都扔掉了。我妈说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到抽搐,姑妈急的在床上跳脚,最后还得把我姑父从井房叫回来,才知道送我去医院。我妈经常跟我讲,我姑妈的儿媳妇生娃后,她都不敢碰孙子,我姑父一个大男人在产房里进进出出(农村还比较忌讳这个),给儿媳妇洗衣服,给孙子洗澡,所以在我姑父家里,他有绝对的威望,我几个哥哥最多背地里损我姑父两句,当着面是绝不敢说个不字的,但在我姑妈面前就肆无忌惮多了。我妈说,你要记住,无论在哪里,都是有为才能有位,要得到尊重,就要做事。
这句话我是记住了,但仍然不贬损我对我姑妈的爱和感激,小时候大家总开玩笑说我是姑妈的三儿子,我也常说长大后要带我姑妈四处玩一玩。前几天算了一下,惊觉姑妈已经68岁了,而我却疲于工作,从没有时间在故乡久住,更没有能带她看看世界多大。我妈说,有一年我姑父带她来县城,她都惊讶于楼好高,好繁华,我姑父嫌丢人,就一个劲让她住口。子欲养而亲不待,姑妈一天一条老去了,而我们有限的假期总是要忙于无限的事情,有时候真的也很无奈。
姑父家门口有棵巨大的核桃树,据姑父说,他小时候那棵树就那么大了,这么多年似乎还是那么大,枝繁叶茂,遮住了门口的整一片空地。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把凉席铺在各家门口的空地上,锅碗瓢盆地端出来吃饭,相互之间打着招呼。核桃树的树荫伴随着从山脚吹来的“下山风”,颇为凉爽,如果不是有一次被核桃虫蛰哭,估计在核桃树下的回忆就都是美好的了。有时候家里会搬出那台黑白电视机,就放在门口,看着看着就困,困了就睡,似乎也从来没有人觉得电视机会丢。长大后我常想,要是那时候有人贩子,发现这个地方,一准可以抱走一群小孩,就算是小偷过来,也能大赚一笔。然而我现在却很怀疑这段记忆的真实性,或许已经被回忆所美化过了吧。
关于核桃的记忆一直伴随着我,直到现在我看到校园里的核桃树,仍然倍感亲切。我最喜欢吃刚成熟的核桃,白白嫩嫩,黄色的皮也很好剥开,等到核桃晒干了,我就觉得口感过于干涩,不再爱吃了。小时候什么都缺,能吃上核桃也是幸福的事情。于是核桃快成熟时,总会有一群小孩在树下盯着,我记得有一年,我们几个叠罗汉似得叠了四五层板凳,我晃晃悠悠站上去,打下几个核桃来,大家跟做贼似的躲到墙角准备分享美味,结果砸开一看,里面还都是水,核桃仁都没成型。总有人说我是小时候核桃吃多了所以聪明,这是出于吃什么补什么的朴素理念,然而据说核桃并不能补脑。谁知道呢,但那仍然是小时候最馋的美食,一年一次。后来我去县城、市里、去省会、去首都上学,我姑妈都会给我特意留一麻袋核桃,等着我回去,一股脑背到县上的家里,然而后来已经不能吃上老家大树上新鲜的核桃,只能在城市里买些来吃,总觉得缺少了家乡的味道。
虽然核桃一年只能吃一季,但味精就不一样了,味精一直都有的吃,还那么好吃,大人都说吃味精对身体不好,把味精东躲西藏,藏到匪夷所思的地方,然而往往逃不过我的侦察,我总是能从更匪夷所思的蛛丝马迹找到藏味精的瓶子,然后倒一点在手上,舔地津津有味。
那时候老家的房子都是一水的土坯房,虽然现在看起来很破旧过时了,但当时还是技术含量比较高的活,我堂哥就靠这个养家糊口,等到有砖瓦房的时候,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现在农村基本都换了样子,仅存的土坯房都是多年没有人住的老房,门口杂草丛生,已经颇有岁月的痕迹了。
那时候也没有地板,地面就是压实的泥土,早晨起来,把顶门的木棍移开,打开门,就是一股泥土的清香扑鼻而来,让人沉醉不已。即使县城里也有大片的麦田,当那样的泥土味道,自从离开了老家,就再也没有闻到过。
我初中的时候,姑父家种着一片葡萄园,用那种长刺的树围着,但仍然不能避免小孩子从某个角度抠个洞,钻进去偷吃葡萄。小孩子总是最无孔不入,虽然早都过了贫瘠的年代,然而偷吃伴随着的乐趣,总是小孩子不能抗拒的。后来这片葡萄园拆掉,种上了桃子,某一年回家的时候,正是阳光灿烂的夏天,我跟着我哥在桃树下穿梭,阳光从桃树的枝叶间倾泻下来,在身上和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对于已离开泥土地很久的我来说,那场景深深印在脑子里,总也挥之不去,后来在生活上遇到什么不如意,在城市里感到窒息,我就会回想起那个阳光灿烂的中午,那个光影斑驳的桃园。
小时候没什么可玩,所以总是一群小孩在路边玩泥巴,直到上幼儿园时,我爸妈接我到县城去,找不到我的时候就去路边,准是一个人在孤独的玩泥巴。我妈总说,其他的孩子都知道在家里看电视,只有我一个在路边玩泥巴。当然我后来也学会了看电视,也忘记了泥巴有几种玩法。
大学的时候回家,我姑妈已经做了奶奶,孙子孙女围绕身边,那时候他们也还很小,但对我姑妈就是又打又骂,全然不放在眼里,我很生气,但却也无可奈何,我妈告诫我,不要去管人家的家事,不要去训人家的孩子,然而我还是有几次忍不住,于是拿着水果什么的,把孩子引开。姑妈从来不为此生气,她的儿子也从来不认为这样不妥。一代一代的农村人,根子上的愚昧毕竟很难根除,很多我同辈的孩子,比我小的或者比我大的,在农村长大,最好的愿景不过是去市里、或者去省会打工,有些人为了离开农村,甚至做了农村人本来很难接受的上门女婿,然而也往往攀不上什么高枝,只是一个普通的城市工人的女儿,而且往往并不好看。农村有很多让人感觉很魔幻的故事,其实我觉得根源都埋在我姑妈的孙子打她这样的小事上,记得某一年我回去,有一家办丧事,我姑父带我路过他们家门口,就说,这一家兄弟三个,都在老家盖了新房(意思是家庭条件很好),父亲死了以后,都不愿意出钱治丧,为了这事,兄弟三个在父亲的棺木前打了一架;还有另外一件事情,父亲早逝,儿女双双在外打工,不问家里,老母亲在过端午节的时候,饿得实在受不了,拿着冷馒头去邻居家借热水,邻居于心不忍,留她吃了一顿饭,之后没几天老母亲就在家孤独过世,过世后几个儿女在家里请戏班子唱大戏(为了显摆自己并不存在的孝心),村里人一边吃着酒席看着戏,一遍骂着他们;有一户的儿子,结婚后离家八年,生死不知,音讯全无,后来老父亲病重,才非常辗转地联系到了儿子,回家治丧后丢下母亲,再次音讯全无。现在很多人都在歌颂农村,歌颂田园牧歌,像贾平凹还是陈忠实来着,更是恨不得时光倒流,让他回到那个农村时代。然而要我说,农村人其实并谈不上淳朴,他们可以对下一代无原则地溺爱,又可以对上一代非常残忍,可以对家人无条件信任,也会因为一点矛盾就与邻居大打出手。这可能与乡土中国的“乡土”基础有很大的关系吧,但这并不能说他们不是恶和无知的,只是为他们的恶和无知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所以我并不怀念农村。
现在老家已经发展地不错,附近的农家乐逐一办了起来,人造的景区也一个接着一个,虽然回忆里老家的样子已难寻觅,但我觉得这是好事,农村人需要城镇化,需要接触更广阔的社会,穷困的田园牧歌不会造就淳朴和诗歌,那只不过是走马观花的城市人的一厢情愿,只有发展和富裕,才能真正让老家人摆脱精神上的贫瘠,为此,即使一些诗人口中的田园牧歌已消失殆尽,我仍然觉得并不可惜。
童年以后,就离老家的泥土地越来越远,回县城上了幼儿园,幼儿园后小学,小学后初中,初中后高中,高中后大学,幼儿园时还哭着喊着要姑父来陪,到小学时就知道忍着眼泪送爸妈的背影,再到后来,爸妈的背影也很难见到一次,多是爸妈看着我的背影送我远行,电话里的沟通也越来越报喜不报忧,反而他们有什么事,会越来越多地征询我的意见。故乡对于我来说,逐渐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概念,有时候会想起,有时候会怀念,但已逐渐面目模糊,我翻着诺基亚5320拍的那些模糊的照片,却也与更小时候自己记忆里的故乡大相径庭了。
故乡终究只能成为一个寄托,应该是永远回不去了。可是我什么时候,能带姑妈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呢?
0 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