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号玩家——自由与枷锁
《头号玩家》是近几年最喜欢的大陆公映电影,没有之一。算上没有公映的,大概也只有《大佛普拉斯》可堪一战。这两部电影风格迥异,几乎毫无共同点。一个是爽片中爽到极致的哪一种,恨不得一秒一个高潮,让观众一泡尿憋到底,另一个是反高潮中的反高潮,全片平平如水,只有静默下隐藏的张力让人喘不过气。
有意思的是,我这个看《我不是药神》都没有哭出来的人,在看《头号玩家》的过程中数次泪目,俗气地说,这让我回忆起我们永不再来的青春。
大概七八年前,那时候的舆论环境还没这么严格,魔兽世界也正是如日中天时,有一个叫性感玉米的,导演了一部以魔兽世界为背景的游戏电影:《网瘾战争》。高潮的时候two steps from hell的配乐《heart of courage》响起,雨声和钟声中的静默划过的字幕,和众人举手的悲壮,每次看起来我都忍不住流泪,就是无法压抑的流泪,即使做再多心理建设也没有用。

“当我们累了一天,打开那扇月租2000块的房门,却面对如此一个畸形的版本时,我们的心里只有无奈。”多少年后的今天,魔兽世界已经是个征战14年的大龄游戏,玩家也早已下降到相比巅峰时期几可忽略的数量级,版署和文化部争抢管理权的盛况已永不会再现。14年后的我们,终于要面对月租2000*2的房门,面对父母的逼婚,面对老板的催促,面对同事的排挤,面对高攀不起的房价,面对永远摇不到的机动车号牌,而那些年和我们一起坐在网吧通宵的人,好多已经多年难得一见,即使在十个月不登录一次的游戏里,他们的名字也已经灰了很久很久。

《头号玩家》把那些回忆都带回眼前,在游戏里,我们是自由的,无所不能的自由。正如电影对“绿洲”的描述: you can be anyone, in anywhere, do anything。我还记得魔兽争霸三里阿尔萨斯弑父的瞬间,这成了我玩魔兽世界的原因和终点,当巫妖王陨落,魔兽世界对我便不再有意义;我记得黑暗里的伊利丹说出那句经典的情话:Is it you, Tyrande? After all these years spent in darkness, your voice is like the pure moonlight upon my mind,也记得黑暗神殿巨大的月亮以及伊利丹死后玛维影歌落寞的嗓音。

还记得60级封顶的年代,42级的术士单刷不下死亡矿井;记得39级的战场贼击败了51级的暗牧;记得在阿拉希盆地被风剑战士和树德支配的恐惧;记得在破碎大厅带人时开头骨的快感;记得在十字军试炼中混乱的大型PVP;记得十字军试炼最后一个BOSS出来的那一周,我因为一些事情从此AFK,直到DK可以单刷巫妖王的年代,才由朋友带我击败了一次巫妖王,为我的魔兽世界之旅划上了不算圆满的句号。

那时候还玩《星际争霸》,主要是为了过剧情,虽然水平菜的抠脚,仍然不耽误我为女王霸气的“我即是虫群”而兴奋,为泽拉图“未来尚未可知,希望永不湮灭”而感动,虽然最后金色女王的造型丑出天际,但为历史而战的史诗感仍然让我忍不住四处分享星际争霸的剧情。

还有很多零零碎碎的游戏,比如说《奥日与黑暗森林》,当水之树的大水漫上,《Restoring the Light, Facing the Dark》配乐响起,真恨不得时间永远停留;当古门复活纳鲁,胖子在火海中前行,ori在鹰爪下如一只小鸡,爱与救赎的主题从未如此鲜明。

那时候年轻啊,虽然当时觉得有好多束缚,要学习要高考要怎样怎样,现在想来真是不算什么。在游戏里我们是自由的,上天入地甚至改天换地,大杀四方或者悠悠荡荡,在游戏外其实我们也是自由的,呼朋引伴来去如风,在大雨里敢收起伞淋成落汤鸡,在地震的时候也敢睡操场睡着看星星,省点饭钱买个MP4存几部小电影大家轮着看,实在没钱了挨顿骂家长也不会真的不管。
那时候可是很愤青,《网瘾战争》里那段字幕就是最好的春药,任何一个社会问题都可以轻松地推给体制,推给政府,国外的月亮总是圆的一批,我们跟美国比民主,跟新加坡比廉政,跟冰岛比环境,跟瑞典比医疗保障,怀念民国意淫内战逆转,热衷于阴谋论和各种不辨真假的小道消息。那时候时间多的花不完,却没有钱买一张去远方的火车票所以只能在游戏里挥霍时光。
这一切都在《头号玩家》中复活,仿佛我们又回到那个无所畏惧的年代,回到那个在游戏里一边并肩战斗一边相互耍嘴皮子的过去,回到那个拎瓶酒就可以在宿舍楼后的花园里呼朋引伴畅叙幽情的夜晚,我们无所不能,未来也是无限可能。然而同时,这部片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过去永远不可能回来了,未来的可能性坍缩在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那时候才惊奇地发现,原来一些看似普通的同学,人生路早已铺好,毕业时有A8送去出国的机场,从此再不回来,原来和北京人结婚真的是一件一本万利的事情,而另一些努力的同学却未必有多么光明的前景,至于我们,黯然踏上另一条路,和他们都越行越远。十年过去,大家的路差不多清晰,生活也差不多固定,养孩子还房贷,我一个朋友说:生娃以后,我们四年没去过电影院了。

家里的电话打来,问身体可好,挺好挺好,可缺钱,不缺不缺。电脑打开就是网页和vscode,游戏既然不怎么玩,索性直接换了mac电脑,也就更不怎么玩,偶尔把那台古董win本从箱子底捞出来,也不过是玩一局早已没人玩的DOTA1,玩过两局还总有强烈的负罪感,感觉自己做错了事情、浪费了时间,又被同龄人远远抛在身后,于是收了电脑,却继续发着呆。
我们过着没心没肺玩着游戏的时候期待的生活,却发现其实不是那时候想的那个样子,那时候总想着有了工资,会有真正的自由,实际上却深陷枷锁,提一档工资,就要接受每天多加一小时的班,“年终奖五月才发,早都过了最佳求职期,想挥挥手换个工作?可以啊,年终奖十几万没了。想算计单位?不存在的。”单位越大,就越像体制内那么一板一眼,同事关系就越是复杂难辨。李宗盛唱出我们的心情:最近比较烦、比较烦、比较烦,总觉得钞票一天比一天难赚……
电影落幕,现实重新回到眼前,望着陪自己来看电影的那个姑娘,依然是最初心动的感觉,却不再有大学初见时那么溢出来的青春。电影带回的那些回忆逐渐退去,那些游戏故事带给我们的感动,那些陪自己骂娘的兄弟,那段自以为无所不能的青春,那在看电影时不经意流下的眼泪。
自由与枷锁,或许这就是生活的样子吧。然而能怎么样呢,我们不就是像余华笔下的福贵那样,坚韧而不息地活着么。
2 条评论
jim · 2018年7月10日 下午3:54
楼主写得真好
astupidcoder · 2018年7月12日 上午12:10
Emmm……谢谢。不过什么情况……这破站忽然有人来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