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药神

　　《我不是药神》是一部好片，宁浩是好样的。在这样的环境下，虽然只是讨论一个已经“解决”的老问题，也有现实意义，比那些不知道什么魑魅魍魉炒的捞钱之作要好的多。一个导演要有自己的坚守，一部好的电影应当有更多的人去捧场，这样中国电影才能良性的发展。对于那些抱着捞钱心态进场的导演和演员，当然不应该去骂，也不该抱着好奇去看有多烂，只有忽视他们，让他们赚不到钱，他们才会自己滚。
　　但我不喜欢《我不是药神》。这和他是不是一部好电影没有必然的联系，好电影我依然可以不喜欢，就像公民肖恩、就像楚门的世界、人鬼情未了。坦白的说，我不喜欢《我不是药神》传达的价值观。
　　对于仿制药，我的感情是复杂的。你不能去谴责一个求生的个体，人无法以正常的心态面对死亡和别离，即使再洒脱，直面死亡时也不可能心平气和，我当然也不可能。死亡区别于其他生理现象，带有特别的道德意味，因此你不能批判一个求生的患者去买低价药，甚至从个体的视角来看，你不能评价一个倒卖这种药的个体。你不能说他对，也不能说他不对。
　　那么就因此可以批评高价的药企了吗？电影里的药企无疑是个负面角色，无论是将其代表人刻意刻画成一个不讨人喜的贵族形象——有意思的是，他偏偏只是药企的一个律师，也就是我们大众感官中药企的一个打手——或者用高高在上的镜头感去刻画那种不顾他人死活的倨傲，连印度政府驳回知识产权诉讼这样其实不怎么光彩的行为都被当做了正面例证，电影的态度是明确的，那就是药企定价高，显然是不顾人死活地坑人。我不喜欢这样的价值宣传，任仿制药泛滥，是一种反智主义的表现，是知识无价值论的一个隐式表达，并将最终摧毁医药研发行业，从更长远的历史视角来看，显然是错误的。
　　大自然从来没有规定生物生病受伤后应当得到救助，在真正的自然界，受伤就等于死亡，而死亡本身只是一个理化过程。用更宽广的视角去审视，其实也没有任何立场可以说，人得了病就应该有药，所有能治病的药都应该买得起。有人说，得了病没有药，那是天灾，得了病有药却买不起，那是人祸，人祸应当避免，所以药研发出来就应当便宜，生命是无价的，高于一切价值。可惜的是，生命其实是有价的，只是价格昂贵而已，特别是别人的生命，对其他人来说就更加廉价，甚至一文不值。那些客观上挽救生命的人，大部分主观上不是靠道德在支撑，而是靠利益。
　　逐利不是道德上值得宣扬的行为，但也不应当受到道德上的批判。批判逐利的人几乎都是伪君子，能正确看待逐利的人，反而有可能是道德典范。正是因为资本的逐利，才较好地调动了人的积极性，创造了更大的社会价值。现代药企研发一种新药、并使之通过各种检测，大概是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数十亿数百亿美元的投入，多少佼佼者为之奉献青春和智慧。之所以要用专利去保护它，允许它卖出高价，就是为了保护这些人创造的积极性。药如果从研发出来就很便宜，让那些顶尖的智慧吃着土讲贡献，结果将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这些智慧会流向互联网、流向金融流向房地产，但就是不流向生物医学、不流向药学，新药永远不会研发出来，人类可能永远活在那个细菌性感染就只能一命呜呼的时代。
　　所以如果从任何一个个体，或任何一个立场去观察，我们都会陷入两难境地，一方面，如果药价低，那么就会导致智力流向其他方面，导致没有新药产出，也就回到上面“有病但没有药”的第一种情况；一方面，如果药价高，那么就会导致有些人看不起病而死去，这是一种道德审判。但有意思的是，其实即使500块钱，也一样有人买不起啊，多低算是低呢？难道花不起4万的但能花得起5000的人有资格求生，但花不起5000的人就没有资格求生，或者花不起500的人就没有资格求生？谁给我们评判生死的上帝权限？难道问题将转变为：我能负担得起就行，比我更穷的就没资格活？那这个问题就过于阴暗了。你想活，没有错，更穷的人也想活，难道就错了？大家都想活，没有错，想活但活不下去，难道就错了？
　　因此我们不能用任何一个立场去观察这个问题，我们只能从宏观的、历史的角度去观察这个问题，必须回到自然或者社会的规律上去观察这个问题。那么只能得到一个结论，就是个体的死亡最终是对人类这个种群集体的贡献。自然界从来不在乎个体的死亡，人类的种群也是由一代一代人的死亡铺路才走到了现在。正如同进化论里，那些孱弱的、不适应环境的个体就会被自然所淘汰，而正是因为他们被淘汰，更强壮、更适应环境的那部分个体才构成了现在的这个世界。所以，得了病就有可能会死，有药也有可能买不起，正是因为一时药贵，才使得一些顶尖的智慧能长期埋头于医药研发，使得人类这个种群不断获得更好的对抗疾病的手段。药贵不是为了制造死亡，恰恰是为了从更广的时间维度上避免死亡。抬杠说那些顶尖智慧就该拿着吃土的钱干吃白面的工作，为人类做贡献应该不求回报的人，显然是自私和没有什么眼光的鼠辈，没有什么评价和争辩的必要。
　　虽然这样的分析和思辨对于个体毫无意义，即使再能从宏观去理解这个问题，面对死亡的个体也难以接受有药但用不起的现实。但问题是，个体的存亡对于人类的种群或是人类的社会本身意义也不大，就算是特朗普这样的权倾天下者，没有他一样会有其他人当总统，一样会掀起对华贸易战，这是历史规律决定的，和个体关系不大。我想我们应该承认，这世界的本质其实是很冷酷的，一点也不温情脉脉，特别是在生产力还没有发展到解放全人类的时候，当生存还需要争夺资源的时候，以个体的死亡换取种群的进步这个规律不会变——或许只有戴森球和可控核聚变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个规律——然而现在，残酷但无可奈何，要求每个人都活着，每个人都有药吃，是我们的理想，但从目前所处的阶段来看，也是人类的自大。
　　其实只要接受：这世界不是温情脉脉，社会也并不十分关注个体这个设定，很多问题就不会那么悲愤——因为悲愤本身没有什么用。知乎上有人问，长得丑的女孩子就是悲惨吗？抱歉，总体而言是的——这个问题和上面的问题本质上是一个问题。
　　电影里的这种：药应该便宜的价值观，就像那种：五毛钱药治好病才是真的妙手神医这样的宣传，会让民众产生一种错觉，就是知识和技术是不值钱的，极端一点比如医生就该用爱发电，家里治不起病医院就该养着，看病贵和药贵是错的；或者律师不该挣那么多钱不就是耍嘴皮子吗？甚至现在学生物的连自嘲都懒得自嘲，生物狗没工作都成了某种共识。认为医药不该贵、知识和学问不应该有附加值的人，就是有可能挥刀砍向医生的那些人。即使他们不会砍，不尊重智力劳动的社会环境会好吗？当然不会，君不见多少智力资源流向了金融、房地产和互联网，实体经济转型困难、核心技术难以攻关，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难道我们受益了吗？医院的儿科现在内科也可以上、我国医药研发多少年没有进展、核心科技多处受制于人、美国伸伸手就差点扼死了全球排名靠前的中兴等等。短期看个体从不尊重智力中获利，其实是整个社会都受损了——虽然受损得没有个体受损的那么明显——但显然整体上损失更大。
　　电影中对法律形象的刻画我也不喜欢。他用一种特别强硬的方式，把公安、法院的执法和人情摆在了对立面，造成一种法律冷酷无情的形象，这对法律非常不公平。“法大于情”是法律工作者应当遵循的一个原则，原因和上面讲过的一致，法是追求社会整体价值的，而不能过分倾斜于个案，个案的情或许值得宽宥，但如果超越法，则必将造成社会整体价值的更大损失。在本案的原型里，好像结果是裁定不起诉，主要是因为原型并没有从中获利，而是纯粹作为中间人帮助病友救命，因此法院认为不构成贩卖，这已经是法对情的很大照顾。电影中的判决或许与电影中人物的行为更加匹配，但因为前期塑造过程中过于突出了主人公的正面形象，造成了人情和法律的强势对立，最终病人的夹道相送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对立，让法律显得格外冰冷绝情，对法律知识了解不多的民众可能会形成法律就是冤枉好人的印象，其实不是一件好事。
　　除去这些价值观层面的不认可以外，这部电影称得上是一部不错的电影。看完后我和朋友开玩笑，说徐峥是想做中国的《辩护人》，还是中国的《出租车司机》呢？从核心情节上看，这三部片显然是一个套路，落魄的小人物因为并不崇高的目的（往往是为了钱或者被迫卷入），阴差阳错地参与一件伟光正的事业，其中多次想要放弃，但在经历了某个重要人物的死亡之后，爆发出人性（甚至是神性）的光辉，牺牲自己成全事业，但基本不会真死，结果留有希望或者事业感动社会最终成功。这样的套路其实不新鲜，其中的泪点也是几个核心人物的死亡以及主人公在放弃和爆发之间的挣扎，但好在这样的套路我们也看不厌，选择好的题材依然有动人心魄的力量。而且这部片在煽情的时候还算克制，没有像《寻梦环游记》这样恶意催泪，这一点也值得肯定。一些细节上的东西和镜头语言就不再赘述。豆瓣上9.1的高分我个人觉得是德不配位的虚高，但也反映出我们对这样一部“好看”的国产电影有多热切和渴望，这样的电影实在太少，期待以后会更多一些，更深入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