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你的名
每次喝酒的时候,就会想起我爸。想起的理由很是奇怪,因为肝病。酒精的代谢到底对肝脏造成了多大的负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家好像肝病真的很多。我爷爷去世于我爸妈结婚之前,是不是肝病至今已经没法考证,但我大伯、二伯,还有我爸,都是确凿地因为肝病而去世,因此我对喝酒总是有点忌讳。
现在想起来,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爸爸的年龄,应该和我爸爸去世时我的年龄差不多。不知道当时我爸爸有什么样的心路历程,我还没来得及和他交流,只是后来翻到他自己翻抄的自己的诗集,才在诗集里看到了他对我爷爷的怀念。那首诗的名字是:我不记你的名。
不是光阴无情的侵蚀
不是岁月冷酷的消融
不,这些都不能解释
我不记你的名。
是你赋给我生命
牵我走进人生的旅程
而你却中途离开了我
走向我未知的那个时空
啊,父亲
不知何时,我忘了你的名
我不仅失落了你的名
更失落了你传给儿的品性
多少冬至清明
我已未去清理你坟头
萋萋的荒草
也忘记在心坛
摆放你的祭灵
我已不再是你心中的我
你也不会认出你的儿子
父亲啊
你再也不曾进入孩儿思念的梦中
——因为,我已不记你的名。
可以想见我爸爸当时的伤心和懊恼。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忘了他的名。我想或许不会,但我得承认,其实我并不了解他,我爸爸去世后,我才特别想了解他,那么多年里常年在外漂泊的他似乎不怎么存在于这个家庭,不怎么存在于我的生活,我印象里也只有一些片段,在我印象里也只剩不多的一些片段,包括在我小学时就给跟我比谁背长恨歌背的更熟,包括在堆满杂物的仓库里给我讲《史记》,从我还没有去过的远方给我带回科学启蒙书的人,包括在我初中毕业后带我到省会寻找合适的高中时带我喝的第一瓶啤酒,包括我高中毕业后在请同事吃饭时的洋洋得意,还有重病时强打精神陪我骑车到麦田边回忆青春年华。剩下的回忆都模糊,他到底还有多少面,我不知道,我想肯定还有不少。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常年在外地工作的他,只有最后重病时才在家休养,而我却在异乡读研,即使是坐在一起的时候,却总有些无话可说的尴尬。我之前了解到的他是片面的,是从别人的口中,还夹杂着妈妈的抱怨。这之后我再没机会了解他。
研究生快读完的某一天,我在暴风雨的夜晚读完了《基督山伯爵》,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大雨中的公路心潮难平,那个时侯我忽然发现,只有他能理解我的心情,只有他能听我说我的感动,但是他不在了。于是在他葬礼上都没哭的我就在一个普通的雨夜哭了半天。后来我发现这样的场景其实挺多,父母的角色是不一样的,这就注定了有些话其实只能对一个人说,或者就不要说。工作好几年了,有时候反而越来越孤独,没人听我说话,于是写到日记里面去,越写越多。
如果他还在,现在会不会不同,我也不太清楚,毕竟假设性的问题没有回答的意义。工作后的某一天,无聊中看到了《黑洞频率》这部电影,男主和父亲一起逆天改命,救爸救妈,结尾时里男主和父亲在不同时空联手制敌,家里的装修风格焕然一新,熟悉的猎枪举起,那估计是我看那么多电影里哭的最惨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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