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思绪
写在年终岁尾时,一篇给自己的文章。
2015年初我决定开始写日记的时候,在日记本扉页上写下六个字:“要诚实、不撕纸”,期待自己诚实地记录生活中的喜怒哀乐。至今写日记已经快5年了,逐渐成了习惯,我也遵守了给自己的要求,没有隐瞒地记录了真实的情感与想法。时间流逝,事情在发生,我逐渐感觉,在日记本中做到诚实比较容易,因为日记不被外人观察,但在对日记本诚实的同时,我对生活中的人就未必同样诚实,或者虽然诚实,但不够坦白,在更开放的空间里诚实而坦白地表达自己,有些难度。
我想试试。
一、失控的列车
如果要用什么比喻来形容最近的生活状态,就是失控的列车。我努力去掌控,但显然缺乏足够的力量,列车尚未回到正轨,或者它将永远驶向其他方向,再也回不到以前所筹划的“正轨”上面去了。
失控的主要原因是分手,分手让我非常痛苦。我认为一段维持了很久的恋情,没有人能全身而退,都是两败俱伤,只是我现在除了祝福,已经没有太多立场再去对她的感受和选择指手画脚,所以我只说自己。
痛苦首先来自于失去,我无法豁达地面对失去。我向来不是社交达人,所以圈子并不大,在学校这样充满社交机会的地方尚且有些躲避,工作后社交圈子就更小。有爱人陪伴后自感满足,也就不再有费心拓展的念头。并且坦白地讲,我与家人的关系勉强只能说普通,而且特别不愿意向她们吐露心事,因为得到的往往都是否定与教导,所以圈子里能慰藉我的每个人都对我意义非凡。可惜的是,淡淡的朋友往往更长久,寄托了最多期待的亲密关系却最容易失去,这样的失去让我心里缺了一大块,正如李宗盛所唱:是空空荡荡,却嗡嗡作响。
写到这里时,心脏仍然有抽痛。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器质性病变,只是一种叫做“破碎之心综合征”的失恋后常见身体症状。我也是才知道有些心理上的感受会反映在身体上,有些发泄不了的情绪,会反应为身体的不适。我想或许早知道这一点会让我更宽和,但其实我也知道影响我宽和的从来不是我知不知道,而是我向来都并不宽和。
对于分手,我最初是惊愕与否定,不能相信也不能接受。回顾过去,我仍然固执地认为没有多大的矛盾,这次可以和之前一样和好。虽然我也感到十一时她已经想了很多,但我们一起为她庆生时还是高高兴兴地,那一句“我们没和好哦,我只是暂时放下那件事情呀”,语气就像开玩笑,我就没怎么放在心上,然后在接下来的对抗与相互指责中,她心里积累的那些失望终于爆发开来,冲垮了回忆和柔情。再回想起来,其实我对她的失望应该早有更清晰的认识才对,她说过:珍惜我们还能拥抱的现在吧,或许以后就不会有了,也说过:找下个男朋友我可能会对他的摄影有要求呀,因为你拍照不错。现在想想,听到那些话时我很受伤也很难过,但我太擅长于否定自己的情感,于是我甚至没有难过太久,就假装忘了这件事情,可能是因为我不敢追根究底吧。
她的态度让我很快认清了现实,我感到这次她是真的要离开,于是开始了她跑我追的纠缠与挽回,现在想想,其实应该尊重她要分手的想法,至少应该给她时间和空间去思考和疗愈。但说服自己放手太痛苦了,我做不到。我尝试去找,她躲着不见,即使见了,也与我期待的“讲清楚”或者“和好”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她在控诉,我在道歉,然后开始自责。
负面情绪未必都是毒药,但自责不但有毒,而且是最有毒的一种。我不断地回顾过去,照着日记梳理以前的点点滴滴,想着假如当时做的更好点就好了,随后就陷入了对自己的无差别攻击,否定自己的一切。真的是把能否定的自己全都否定了,我曾经引以为荣的学习专注度和执着,成了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有激情,被我解读为自私,而我热爱生活喜欢摄影喜欢美好的日落和海滩,成了一事无成只能靠摄影为自己找回一点心理寄托,至于和她刚在一起时微信里说不完的话,成了只关注自己的表达而忽视她情绪的低情商。至于其他方面,就更不可能有肯定,我认为我傲慢自大出口伤人,自卑敏感愁肠百结,情商低不会体恤她的情绪,自私自利连家人也不照顾,不尊重她的想法,不懂得支持她的爱好,相比同龄人事业一事无成……甚至我连自己的身高也一并否定,恨自己不能人高马大,这样就更有可能获得她父亲的认可,恨自己过早离开体制内没有经历酒桌上更多的锻炼,否则就不会在倒酒时那么不注意顺序,等等。我感觉我那些以前觉得优秀的品质只是罩在我黑暗内在之上的一层壳,而那些撑于外在的乐观、开朗、友善、幽默一旦被时间所消解,等到那些熟悉我的人看清楚我的世界不过只有那么大,他们会发现躲在角落里却时常凌厉凶猛的我,而这样的我就一定会被人抛弃。总而言之:我不配得到爱与关怀,至少不配她这么优秀的姑娘。我不但失去了,而且是我搞砸的,最难过的不是从来就不可能,而是本可以。我是成年人了,在和她发生矛盾的时候我可以也应该选择更好的处理方式,我也有维护我们感情的强烈愿望,但我却时常选了更烂的一条路,一切责任都在我。
或许仅仅感情上的失落还不足以让生活失控,但随后我发现,我曾经将自己的未来建立在她的可能性上,而这种可能性随着她的离开一并丢失。当时我那么决绝地离开体制内,放弃了可能会有的住房,以及一定会有的户口,因为相信她考公务员后这些都可以获得,我相信她的能力,很开心她也想考公务员,更乐观地相信我们的感情不会有问题,而对晚离开体制内的代价我却预估地过于沉重,权衡之下觉得离开是更好的选择,所以我坚定地离开了。我一直以为这是自由而正确的选择,然而当心理咨询师反复挑战我,我才感觉或许我的选择既不自由,也称不上正确。从我有这个想法开始,我就开始依赖她了,之后很多心理上微妙的失衡都与此有关,比如故意忽略一些细节不去相信她离开的可能,又时常或明或暗地有控制她的冲动和行为等等,同时这种依赖也增大了我分手后的痛苦与茫然。我在24岁日记上写着:我害怕与她在一起后,因为我无法跟上她的成长而分开,那时候我可能28岁了,这对于我将是极大的打击,不料一语成谶。她离开后,我的感情与生活一并打乱——列车失控了。
自责和痛苦让我尝试逃离,于是我开始挣扎,躲在知乎看那些失恋和分手的文章,并不是别人的痛苦会让我感到慰藉,而是我想从别人成功的挽回里找到一些希望,让我觉得我们也还有可能。我一篇一篇地翻看挽回的文章,从心态建设到朋友圈建设,什么不要纠缠、什么断联、什么二次吸引,等等。他们说不要表露出悲伤,要积极阳光,没有人喜欢负能量的人,你如果难过她会感觉离开你是对的,你必须变得更好更优秀,TA才有可能回头。所以我连痛苦和悲伤都掩藏起来,在朋友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在微博里尝试展示所谓的改变和成长。但压抑自己的情绪很难,所有强压着的,最后都会以更加爆炸的方式反弹,于是在一个情绪反弹的特别难过的时刻,我选择了付费的挽回咨询。从理智上讲,我基本认为这是智商税,但一个人撑着太难受了。我本想寻找妈妈的支持,但她总是把我离开体制内和她的离开联系在一起,不断强调我要是听她的话不离开体制内,她也就不会离开,反而增加了我的痛苦。我想付费的挽回咨询至少能带给我一些慰藉,陪我度过这段艰难的时间。然而他们并没有带给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无论是改善和她的关系,还是安慰我的情感——我已经够否定自己了,他们让我更加否定自己。在他们口中,我配不上她的优秀,因此要学习很多套路,然后在他们的指点下,终于被她拉黑,然后他们说我情商太低,根本不会体会她的情绪变化,只顾着表达自己,被拉黑是当然的,就连他们也感觉和我的交流很费力,所以我是真的不行。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生活更灰暗了,我觉得我就算尽力想做好,甚至还有别人的帮助,最终还和以前一样搞砸了,我真是个废物,烂泥扶不上墙,我特别讨厌我自己。
但奇怪的是,她的拉黑却变成了我心理上的一个微妙的转折点,我反复体会知道自己被拉黑时的感觉,感觉到了痛苦和伤心,但又有一种解脱,我觉得终于可以让自己歇一歇了,终于可以不用每天狂刷她的微博和朋友圈,试图找到她情绪的转折变化,再挖空心思想着怎么在朋友圈发一些假装一切还好的文字和想法。我的生活当然失控了,但直到她拉黑我的时候,我才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我不要再听从挽回专家的指指点点,被他们定义和贬低,怀疑自己的每一个词每一个句点,我删除了他们的微信,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我想我该看看书学点我缺少的东西,做真正的提高,重塑我自己,而不是纯粹为了迎合她而改变。
是的,我的生活失控了。她决定离开我了,她的爱本来就是她的付出,她决定收回了,这是她的决定,我没有办法干涉,也没有办法否认。我得疗愈自己,这只能靠我自己,我没有把握住过去,我也不能改变别人,我只有往前走,而且只能靠我自己。
二、抉心自食
疗愈并不容易,这首先意味着不允许自己忘记过去,反而要非常努力地还原过去的细节,对于现阶段的我来说,只是需要不停地回忆就很痛苦了,而挖掘这些细节背后的原因,就像是行走在迷雾里,不知道下一个撞过来的情绪是什么,自责、痛苦、遗憾、伤感、愤怒接踵而至,一会儿有些恍然大悟,一会儿又自我怀疑,就像抉心自食,创痛酷烈。
但我舍不得离开这种感觉,不是我喜欢自虐。而是我觉得成年后,很难有这样全面而强烈的自我否定经历,以前笃定的都不再可信的时候,或许有助于修正一些根深蒂固的缺陷。何况长久以来我就觉得自己算不上健康。只是工作后有了工资,让我误以为自己有了和过去诀别的力量,随后又有了爱人,两颗真诚的心相互陪伴所催生出的春天,让我以为自己真的已经疗愈。然而分开以后,我看到《亲密关系》中一句话,小时候经历的事情又一次泛上心头,让我不能平静:从父母那里得不到足够关爱的人,时常期待生活中出现一个完美伴侣,给自己所有曾经求而不得的关怀,但这样的索求却往往以失败收场。
很久以前,我就听过原生家庭这个概念,我一直认为我的原生家庭称不上健康。我姐姐说她小时候时常被爸爸妈妈放在床上、拉上床帘,然后听他们在房间里打架,影子映在床帘上,就想鬼魅一样可怕,她哭到声嘶力竭,无人理睬。我想我姐姐的小时候的经历比我要更惨痛一些,在亲戚面前被妈妈用碗砸破头需要缝针,在院子里被愤怒的妈妈扔铁锹,多次离家出走又没有勇气走远,被追回来后再被妈妈嘲讽等等,这样的暴力到了我这里,已经因为妈妈年龄渐长和我从我姐的惨痛挨打里学到的及时认怂,缩减为最重的一次不过因为我玩游戏打烂了一根笤帚。但我妈妈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脾气、强烈的掌控欲望,对我的想法和自尊毫不在意的态度更令我受伤。我原本以为我已经采取了足够激烈的反抗态度,去抗拒自己变成妈妈那样的人,但分手后认真梳理她对我的一些不满,以及我确实没有做好的一些事情,我既诧异、又毫不意外地发现我身上有那么多我妈妈的影子,我那么奋力抗拒,结果却并没有摆脱,反而踏入了同样的泥淖。在相处中,我一直在无意识地复制从妈妈那里学到的方式,无论是好是坏,一味的反抗其实是在同一个框架下跳舞,并没有真正摆脱过去带来的影响。
我想我之前对原生家庭这四个字的理解过于浅薄,对它的真实力量过于低估,我以为抗争和拉开物理上距离就能够解脱,发现还没有。因此在我决定寻求心理咨询师的帮助后,就极快地推动咨询的内容朝原生家庭的方向靠拢,第三次我就梳理了小时候那些不能忘记、遗憾至今的小事,絮絮叨叨地讲给咨询师。不得不说,讲述是痛快的。
我讲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我带小伙伴来家里玩,打开了柜子里的一排可乐和一瓶白酒,然后被我妈妈追到学校训斥,连同训斥我的那个小伙伴的不要脸,而年幼的我只能半跪在二楼的走廊上,握着栏杆哭泣,失去了作为班长的面子,然后毫无意外地失去了朋友;讲我在大冬天做值日时被人浇了一裤子的水,但因为怕挨打不敢回家,一直扛到放学,结果腿上落下了风湿,直到高中才逐渐好转;讲小时候有几个朋友罕见地来我家玩小霸王游戏机,妈妈忽然回家,他们的慌张地甚至不敢从院子正中间的路走过去,只敢贴着院子的墙溜到门口,像做贼一样和妈妈打完招呼,然后溜走,留下我面对妈妈暴风骤雨般的责骂;讲我中考时如何反常地紧张,却没有得到妈妈的安慰,只得到她一顿痛骂,后来她说:她以为我怕她,骂一顿我就去乖乖睡了;讲我如何在小学四年级无意撞破了妈妈一个秘密,之后的六七年都担心她会杀掉我,活的小心翼翼又胆战心惊;讲我妈妈如何反复跟我描述舅舅对她的亏欠,并不断重复只有我学习好,才不会有人笑话我们家,又如何贬损我奶奶的无能,带出了我爸爸这样不懂得人情世故的男人,而这话现在则变成了:只有你在体制内身居高位,才没有人笑话我们家,我从那时候起就不信任亲情,并且常常要在爸爸和妈妈之间做感情亲疏的选择;讲我高一的时候从县城到省城,学习跟不上却不敢说自己能力不行,骗妈妈说是舍友不按作息休息影响了我,然后妈妈直接找了校长,而我又是如何在被孤立和被嫌弃中小心地讨好舍友,直到听到他们说:我们以前就觉得你这人特别操蛋,现在觉得好像也还不错,那一刻让我如此感动,以至于到现在我还记得他们说这句话的时间地点,甚至他们长什么样子我都记得一清二楚——虽然我已经忘了他们俩的名字;讲我姐姐高中时因为看小说“耽误”了学习,我妈妈如何把她拉到租书的小店,当着小店老板的面骂她不要脸,又骂小店老板丧尽天良断子绝孙,多年后姐姐提起这件事情,还能回忆起当时自己强烈的自杀愿望。
讲这些的时候我觉得我肯定会在某件事情上哭出来,但我没想到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是一个晚上,妈妈带我去逛庙会,我特别想吃个冰激凌,或者是烤肉串,总之整个庙会上我的视线都跟着那个东西转,但我一直不敢说出来,我怕挨骂挨打。直到坐上回去的人力三轮车,我才鼓起勇气说:妈妈,我想吃个冰激凌。妈妈很轻松地说:你早说呀,早说就买给你了,没出息,这点小事都不敢说。在给咨询师说到这里时,我情绪忽然崩掉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我盯着咨询师说凭什么呀,我已经尽力活成别人家的孩子了,我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我成绩不好吗?我不够优秀吗?我只是想吃个冰激凌,过分吗,那些学渣都理直气壮地问他们爸妈要了,凭什么我不可以呢、为什么我不敢呢,凭什么我吃不到冰激凌,还要被说没出息呢?我一边哭一边想到我的前女友,想到分手时她哭着说:你为什么要说我脸圆,你为什么要在拍合影时那么不开心,凭什么呀,我有那么差劲吗?
想到前女友的时候,我周身都发冷了。我感觉像是受到了遗传诅咒,我曾最拒斥的一种模式,却将其加诸于我的爱人身上,让她也得不到赞美与肯定。说真的,那一刻我甚至为她可以离开我而感到庆幸,庆幸她不用像我绑定于我妈妈那样必须绑定于我,而是可以离开,而且她真的幸运,到了更大的平台,拥有了更大的视野和更坚强的决断选择离开。但随后而来的痛苦更加剧烈,这种痛苦混合了更多的委屈,那就是:凭什么呀,凭什么我也努力了,我也付出了真心,我却只能那么笨拙地表达感情,我本来是想维护这段感情的,我却做不出爱的行为,反而把她推开了,我真的不愿意这样啊,凭什么我要这么笨拙呢?我难道想那么别扭吗?我不想啊,但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即使是在最近我失恋最痛苦的时候,我妈妈带给我的仍然是否定。她觉得我不能走出来是因为我软弱,一口咬定她离开我主要是因为我离开体制内,我不能认识到这一点是因为我幼稚、而且她在分手原因上骗了我,被我否认后又情绪崩溃:你以为我愿意想这么多,你现在这工作,我想让别人帮你介绍对象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你还想要找好看的、学历高的,你没看看你现在做的什么工作,人家女娃离开你就是对的,你就是活该。我实在没没法接受,挂了电话在微信上说我们都冷静一下吧,我情绪不好,不能平和地聊,然后收到她的消息:你以为我以后依靠你?我早都说过我以后去住养老院,不依靠你们任何一个人,我死了你把我一埋,我们的母子感情就到此为止,我根本不图你什么,别跟我甩脸色。我没有回。那天晚上直到凌晨两点,我都被沮丧困扰,没法入睡。我忽然想起我妈妈以前说姐姐的话:“你要是家具我早把你摔碎了,可惜你是个人”。我想她现在也是这么看我的吧。那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我的情绪在希望自己倒下与不能倒下之间徘徊,我其实希望我出门被一个醉鬼开车撞飞,或者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病忽然降临,把我彻底击垮。这样我就可以不用负责任地失败一次,不用自责、不用被责怪,也不用再背上要让“家里不被别人看轻”的责任,即使自己崩溃了,还要被人说不够坚强。我失败了,但却不用负责任,这是多么诱人的感受。我已经受够了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头上,不能退缩不能倒下不能失败,但我又真的无法容忍自己的原因造成失败,因为那一定会既自责又被人轻蔑,所以我只能期待一场天降横祸,将我彻底击垮,这样不用负责任地倒下,是一种甜美的诱惑,也应该是我的完美结局之一。
但我其实不想这么倒下。我心里有对我妈妈强烈的愤怒,如果要直白地表达出来,那就是我恨她,虽然我觉得不该这样。她自己经历了太多不幸与悲痛,将我们抚养长大已经不易。但我确实觉得不公平,或许我像我姐姐一样学业也不怎么好,才能怪她怪的更加理直气壮,可我偏偏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她把我送到了千万人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我于是没有底气恨她。但我此时此刻仍然觉得特别不公平,我觉得我值得被更温柔地对待,值得被教会如何表达爱意,维护感情,但我却没有,而且因为我考上了令人羡慕的学校,虽然只是校强我渣中的一个,我却为此连怪我妈妈的底气都没有。
其实长期以来,我都感觉有两个自己,一个是被外人所喜爱的,学习成绩好、听话懂事、幽默有趣、活力四射、充满爱心的我,一个是只有和自己亲近的人才知道的、我一直想摆脱的那个黑色的我,生活能力低下,连去商场买衣服这点事都做不好,并且自私冷漠、不会关心人,连自己的亲戚都数不清楚,在和他们相处时也手足无措,喜欢苛责与批评别人,拒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我其实深知我的那些缺点,但时常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我擅长用“讲道理”来掩盖自己的蛮不讲理,习惯用为了将来好来为当下的错误开解,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我意识不到的时刻,我在那么做的时候,真的相信自己是讲道理的、是一心为了将来考虑的。我知道这是自己长期形成的反应,虽然我极力想放逐它,它却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反弹。
我曾经对她说过她爸爸“没教养”,就是这种反弹的一种表现。我不想为这句话做辩解,我不该这么说,没有开脱的余地。只是我后来想来想去,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更多的源于我对我妈妈的愤怒。我对她爸爸的了解几乎都来源于她,以前一直听她说她爸爸的家庭暴力行为,说她脑补她和她爸爸谈不拢她爸爸砸门的画面,她觉得他爸爸非常极端什么都做得出来,脑补她爸爸追赶她、恼羞成怒而失去理智。对于这样的恐惧我其实感同身受,就像那些年我一直担心我妈妈杀掉我。我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当以后她再受到爸爸暴力的对待时,我如何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保护她免受伤害,如何陪她一起对抗家人的控制与暴力,就像对抗我妈妈对我的控制欲和暴力一样,甚至考虑过即使她与家人断绝联系,我也足够支持她上学的开支。但当她真的需要我时,她只是多埋怨了我一句:你不能理解我的恐惧,你也不能安慰我。我脆弱的自尊就让我把这些当成了她对我的攻击和否定,而不是求援,所以我分明感同身受,却没能安慰她、支持她,这很讽刺。我无意开脱自己的责任,但特别是现在看了《原生家庭》这本书以后,我也无意为他爸爸的暴力辩护,暴力对她的伤害很大,不仅是直接让她痛苦难过,还有很多方面,有一些可能她自己也还没有认识到。当时她说了那么多,说的心情和我那些年的梦魇一模一样,她说她想去看心理医生,遗憾我没有支持她去做心理咨询,而我也有这样那样的缺陷,没有能力帮她更好地处理与家里的关系。我的心里只有与家庭对抗,因此也希望她有勇气对抗,而我的脆弱的自尊加上自己心里的坑,让我脱口而出了对她爸爸伤害她的愤怒,或许他爸爸任何一种其他行为都不会让我反应这么激烈,偏偏他爸爸和我妈妈的暴力如此相似,这其中有一半是我对我妈妈的愤怒。后来想想,她的家人轮不到我来评价和原谅,她怎么与家人相处也不用我来指导,鼓励她对抗是把我的选择加在了她的头上,其实我只需要在她受到委屈时把她的难过接住、让她知道我一直在支持她就够了。
我相信我现在的性格,我做出的一些无法用我的理智去解释的事情,都与过往家庭中出现的情景模式有关,与父母对待我的方式有关,与我因此而产生的剧烈的情绪反应有关,是恐惧也好、愤怒也罢,时至今日,我仍然不自觉地被妈妈所控制。这是书上写的,也是咨询师告诉我的。我选择相信这样的观点。我之前担心这是为自己开脱,因为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说这些不是我的错,但有些事情追根究底,从逻辑上的确可以追溯到过往的经历,而且我其实努力想从我身上剥离这些东西,花了很大的力气,不但没有成功,反而不断复现,这背后一定有我所不得而知的原因。《原生家庭》里有句话打动了我:你的父母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当然,你也要为自己成年后的生活负责,但成年后的生活很大程度上是由不可控的经历形成的。
我相信我受了妈妈极大的影响,或许爸爸的缺位也增强了这样的影响,这样的影响很多是负面的,这些她应该负责,但想要改变将来,还得我自己走下去。我不畏惧抉心自食的痛苦,如果这确实让我更好。
三、虚假的自由
在追究原生家庭的问题时,有一个巨大的陷阱,为这个我纠结了好一段时间。那就是:你已经长大了,你经济独立、远离家乡,按照自己的想法选择了职业道路,你已经自由了,所以你不应当再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原生家庭,这是逃避,逃避是可耻的。
我曾深深认可这个观点。在我经济独立后,我就不断尝试否认妈妈对我的影响,我为了给爱人营造一个不被妈妈插手的家庭环境(我深信这是我姐第一段婚姻结束的原因之一),曾与妈妈冷战数个月,逼她说出:你的婚姻你做主,我不干涉分毫;在职业选择上,我也没有屈服妈妈的要求,果断地离开了体制内,去做我更喜欢也更擅长的编程工作。反抗给了我一种掌控感,我以为自己获得了自由。但之后发生的事情让我难过,我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自由。证明自己的愿望如此强烈,反抗的决心干扰了我真正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问题,促使我做出了并不利于证明自己的决定。我所拥有的只是虚假的自由。
在过去的阴影下,无论我是反抗还是屈服,都不过是受控的不同表现形式而已。如果持有其中任何一种心态,选择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而这种不自由甚至能量化地表示出来。就像《亲密关系》和《原生家庭》中都提到的统计数据:酗酒家庭的子女,有高达1/4的概率成为酗酒者,在充斥着暴力的家庭长大的子女,竟然有高达70%的概率“选择”同样暴力的伴侣——即使他们都曾发誓永远不重复父母的悲剧,他们在强烈反抗欲望下做出的“自由选择”,反而将他们带向他们想逃离的那个境遇。这些有点残忍的统计数据,直白无误地说明我们的选择并不自由。如果要我说,自由是个意蕴深厚的词汇,至少有三种不同层次,恰如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那三个境界。
第一个层次就是承认人的自由意志,并且不自觉地神话、相信它。就像乐观地承认每个成年人的知识和力量足以满足他生活和幸福的需求。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无论是好的坏的,做圣人还是做囚犯,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道德败坏者受到谴责和惩罚,违法犯罪者被暴力机关惩处,每一个可怜人背后都站着一个可恨的、“故意”做出错误选择的影子。毕竟我们已经是成年人了,没有人用枪抵着我们的头逼我们做某件事或者不做某件事,乐观地讲,在最艰难的情况下,我们也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比如选择饿死而不是盗窃,何况我们生活中也少遇到这么极端的境遇,所以成年人做事显然应当是自由的,我们做出选择、为它负责,十分简单。
但我认为,这种观点混淆了一个问题,应该做出自由选择并不等于有能力做出自由选择。美国大选后爆出有团队通过Facebook操纵选民的意愿,间接影响了大选的走向,如果这样的事情未曾曝光,每一位选民都有理由坚信自己的选择绝对是基于独立而理性的思考。
所以我觉得,我们以为的自由实际上受到了很多限制,而大部分时间里我们自己都没有认识到自由是受限的,或者虽然知道自由是受限的,但以为自己当前的自由是真的,或者即使怀疑自己当前的自由也受到了限制,却不知道限制它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最后只能像不知道受了限制那样做出选择。如果无法认识到一些选择背后的限制力量,我们永远得不到真正的自由。我举个并不完全恰当的例子,前女友情绪不好的时候,我可以选择哄她情绪好起来,或者否定她的情绪,为了“将来的长久和睦”坚持要把这件事情“讲清楚”。我从来都知道哄一哄是最容易让她情绪好起来的选择,何况她也明白地表达了自己的需要。但我却常担心老是“哄一哄”,不说清楚到底怎么“应该怎么做”,以后会反复出现相同的场景,直到我也没法承担时我们就会分开。所以我说:你这样会失去我的。而在我的讲道理背后,还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将她的情绪总当做是她对我的攻击和否定,而非她对我的期待和求助,因为想对抗我臆想出来的她对我的否定,就下意识地想否定她情绪的合理性;一个是我其实一直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并因此感到不满,她的情绪让我感到了自己的无力,因此我通过否定她的敏感,构筑自己有力的假象。这三个“讲道理”的驱动力,都与我自己性格的缺陷有关、与家庭的影响有关。
第一个:为长久的和睦,必须提前安排好将来的路。从小我就被告诫需要远离一切犯错的可能性,以免影响学习,而一件小事的偏差,最终将会像蝴蝶效应一样颠覆我们整个生活,就像我姐姐初中时偶尔走到二楼的书柜,翻看了一本金庸的小说,从此就走上了“坏孩子”的路,从一个本可以和我一样“优秀”的孩子,变成了家庭所有麻烦的源头。所以:现在偶尔的犯错和将来长远的不幸福必然紧密地绑定在一起,让我惧怕所有的错误,然后是所有的分歧,再然后甚至惧怕“不同”,我希望一切都从现在规划好,顺着完美的路线往前走,才能避免酿成大祸。
第二个:她的情绪是对我的否定。我一直觉得自己有责任让所有的人开心,就像那句台词:“My mother always told me I had a purpose, to bring laughter and joy to the world.”当然她没有这么直说,但我妈妈一直告诉我:“只有你优秀,我们一家才会不被看不起”、“只有你当了大官,他们才不会瞧不起我们”、“你知道为什么你爸爸葬礼来了这么多人吗?因为你在北京的大机关工作,他们图你帮得上忙”、“你从大机关辞职后,我连从老家搬点砖人家都不让,因为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人家用不上你”。从小我就在讨好别人(想起在三亚时因为她不愿意滑索,我不高兴,这甚至是牺牲她的感受,去讨好别人),别人不开心都是我造成的,是我不够优秀,幸好我还可以靠学习成绩的优秀博得妈妈的欢心,学习不优秀的姐姐得到的永远是否定、责骂,在最激烈的时候,她甚至说出:“你出门被车撞死得了,那样我哭一场也就罢了,好过被你折磨一辈子”。所以把他人的情绪反应解读为对我的否定,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但我心里对否定的敏感和愤怒一直在寻找出口,因此会攻击否定我的人,这就忽略了她不怎么恰当的表达下真实的情绪——恐惧和求助,提供她所需要的帮助和支撑。
第三个,是我在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下发现的,就是我不能接纳我的不好,其实我很想成为一个能表达愤怒情绪的人,对于对我不公的人,我常常想抗拒,但却表达不出来,我希望自己勇敢,或者希望自己能平息那股无名的怒火,但我都不能,所以我只是把对自己的不切实际的要求,转移到她身上而已,就像面对她诉说讨人厌的舍友,我会说:你为什么不去和她抗争?这句话其实是我对自己的希望,我做不到,我害怕面对软弱的自己,而她的诉说提醒了我自己的软弱,所以我转而要求她强大。
另外,我一直擅长于提供解决方案,而不擅于暴露情感,解决问题让我感到自己有力量,即使只是做出解决问题的努力,也能够得到家人的赞许,而暴露感情则不然,暴露感情基本都是脆弱和无能的表现,只会引起妈妈的烦躁和否定:“别哭了,哭啥呢,没出息”,基本是我在难过时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了。
所以一个简单的选择,都有各种复杂的原因在后面,有些是有益于我们的,有些是不利于我们的,但不经这样不断地求索,往往意识不到我们为什么要这么选。从这个角度来看,只要不能认识到自己的选择受到了哪些影响,那么选择必然是不自由的,只是有些人比较幸运,他们下意识的选择就是对的,而有些人则不是。
说起不自由,我忽然想起最近和办公室一位姐姐聊天的故事,她说她一直想找一个特别独立的男性,因为她的妈妈实在太依赖她了,把人生的价值建立在她身上,她再也不想再找一个黏人的人,但奇怪的是:她后来交往过的任何一个对象,她都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照顾者,而他成了被照顾者,像是传统性别模式颠倒,没有一个是她所期待的独立男性。我在另外几个朋友身上也观察到这样的现象,那就是:他们交往的对象永远给不了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但就像是着了魔,他们与一个分手,然后遇到下一个人,却和之前那个人差不多。我相信这不是偶然现象,而是那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在冥冥中低吟,就像海妖的歌声,引导他们走向并不真正让他们幸福的方向。在心理学上对这种现象其实有答案,那就是“强迫性重复”,即人们总是习惯回到熟悉的环境下,即使这种环境并不真的幸福,而且他们也知道这样不幸福,一个原因是虽然不幸福,但熟悉,所以他们能依照惯常的处理方式去处理遇到的问题,这种熟悉感往往给人以力量,如果换个环境,他们会对发生的新的问题不知所措,这种不知所措会使他们产生怀疑,否定更换环境的尝试和新环境从长远来看可能带来的幸福,从而退回到不幸福的惯常模式中;二个是他们有强烈地改变过去的愿望,只有回到过去熟悉的环境中,他们才有机会“完成”以前没有完成的期待,“纠正”以前没有纠正的错误,比如:“小时候没有得到爸妈的爱是因为我没做好,但这次不一样了,我可以改变这一切,重新获得他们的爱”。然而事实时常证明这样改变过去的愿望常常是徒劳的,而且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伤害。
如果我们不能搞明白以往的家庭生活和成长经历如何影响了我们的观念,又如何阻碍了我们做出真正符合自己利益的选择,那我们就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但我们的判断标准和判断方法往往都来自于原生家庭和过往经历,而心理的机制又过于复杂隐秘,厘清过往的努力时常会陷入迷途,即使方向正确,也耗时长久。但是我仍然坚信,每个人都有能力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只要找到了那条正确的路,并且坚持不懈地走下去。《原生家庭》这本书和我的咨询师都告诉我这样的一条路:将责任归还给应该承担它的人——就是自己的父母,《原生家庭》将其称之为“与父母对峙”。
四、不可碰触的圣像
与父母对峙需要极大的勇气,倒不是说经济上的支持是否会被切断、人身是否会受到伤害,而是需要克服很多心理上的障碍,这种心理上的障碍来自自己、来自社会观念、也来自亲人。
无论父母对孩子造成了多少伤害,孩子总不愿意相信父母是错的。小的时候,孩子没有能力区分父母的错误逻辑,当事情变糟时,他们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误,因为父母是我们唯一可以依赖的对象,如果他们是错的、不值得依赖的,我们自身的价值认同就会出现错乱。为父母开脱的愿望非常强大,可以轻松胜过小孩子维护自己的愿望。更何况大多数父母并没有极端到不可理喻,他们往往有柔情满满、关怀备至的时刻,这些时刻的存在让我们更坚定了一个观念:他们并不是坏人,只是偶尔如此。大部分的孩子都愿意牺牲自己,维持家庭虚假的和平景象,比如受到性侵的孩子会主动保守秘密,受到暴力对待的孩子会深信自己有某种责任。既然不愿意相信他们是错的,就不会有勇气否定他们的行为,承认这些伤害是他们而非我们造成的。
如果说接受父母可能犯错非常困难,那么接受另外一个可能性就更加困难,那就是我们的父母不爱我们。小孩子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可能性,这将推翻他们生存的基础,因此孩子会把这种不爱变成一种奇怪的自责:那就是我不值得爱所以他们不爱我,这种自责虽然毫无道理,但至少让孩子相信世界终究有规律可循,而不是无常。而即使家长暴力、酗酒、忽略、羞辱,甚至性侵子女,他们都不会承认自己不爱孩子,最多承认他们“在某些细节上”没做好。我们时常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正是基于“父母总是爱我们的”这个前提而言。但实际上,父母可能是自私的、冷漠的、暴虐的、无情的,他们对子女的付出当然是真的,但也可能是一种索取。我们其实可以换一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情侣分手后,女孩很可能会说男孩: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爱你自己,但我们允许自己指责伴侣是自私的,却很难接受自己对父母同样的抱怨,我们不允许自己承认:父母不爱/不懂得怎么爱我们。
同时,随着我的长大,我逐渐发现妈妈老了,以前她是无所不能的,即使现在想来这种无所不能的形象有暴力和控制的加持,但现在连我也脱离了她的控制,她无能为力了,我能感到她的疲劳与茫然。这种衰弱形象加上父母是爱我们的这个观念,让我越发不忍把自己的一些缺陷归责给她。我时常为妈妈的老态感到伤心,与她“对峙”,让她承担起过往责任的想法会引发我的愧疚,我觉得我应该有原谅的力量。而我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她并不能认识到自己曾经的错误,并且一定会将我对过去的任何回望理解为一个成年子女对她的指责与否定,她会感觉以前为我的付出都被我否定,这会伤害她。伤害一个没有坏心、只是以不恰当方式关心我的妈妈,这会让我自责。何况我太熟悉她的不幸经历,她求而不得的大学梦,紧张的兄妹关系,不幸福的婚姻,多年来一个人撑起一个家的坚强与心酸。我从心里同意她是个可怜人,而可怜人不该再被责备。
在这些复杂的情绪影响下,我们总难免将父母的形象推到了一个微妙的境地,我们先是没有能力认识到他们的错,接着是不愿意认识到他们的错,然后是不忍心因为他们的错责备他们,总之很难说服自己表达心里真实存在的恐惧、不满和愤怒,也不允许别人指出他们的不足。
我以前时常对自己这么说:我要往前看,执着于过去会拖慢我们行走的脚步,我要原谅、我要远离,不用再去回顾过去,只要按自己觉得对的方式去做事就可以了。但我越来越发现,如果不把我自己的一些缺陷和过去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不挖掘他们带给我的一些观念到底是从何而来,我就无力做真正正确的事情,也就是上面所说的没有自由。有两个信念支撑我克服心中的内疚与不安,探索过去的经历,承认妈妈对我造成的伤害。
第一个信念来自于最近看书时收获的一句话,也是最近对我触动最大的一句话:爱不仅是一种感受,更是一种行为。这句话安慰我了我,让我为自己的失去找到了合理的答案。我不是不爱她,或许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并没有让她足够开心,但我回顾那一千多天的陪伴,我觉得我是真实的、真诚的,而且我尽力了,结果不美好我很遗憾,我承认我有缺陷,虽然如此,我仍然很珍惜那些时间。但我表达爱的方式并不恰当,就是把我觉得好的都给你,而没有足够尊重对方的需求,在一些时候又会有些别扭和冷漠,我不擅长于处理情绪,因而否定、忽略她的情绪,把赞美写在日记里而不是向她表达,把不满也写在日记里而不是与她良好的沟通。所以她说无法相信我爱她,我最初觉得委屈,现在释然多了,从行为上看,我确实没有那么爱她。而这句话同样适用于父母对我们的爱,如果那样的爱总是用忽视、暴力、羞辱、控制的方式表达,甚至让孩子时常泛起对父母的恐惧,这样的爱也同样称不上是爱,爱自己孩子的父母,绝对不应该说:你要是个家具我早都把你摔碎了,还把你养这么大?我越来越认同一个观点,那就是我们固执地相信他们爱我们,总有一天他们会醒悟、改变自己做法,我们会得到他们的爱,其实是因为我们太渴望他们的爱,因而自我欺骗不愿醒来,如果我们不愿意放下这样的渴望,那我们就永远把自己的感受建立在父母身上,没法真正追寻我们自己独立的幸福。
第二个信念是:我在做的事情是归因而非归罪。这两者之间明显的区别是,归因是搞清楚问题为什么发生,然后告诉自己我要去解决它,而归罪是甩锅,让别人为我们负责。我觉得归因是有必要的,一些问题你不敢去探索,这些问题所引发的观念就只能停留在潜意识层面,在不知不觉中控制我们的行为,心理学上很多看起来反常的理论,如投射、投射性认同、强迫性重复等等,都因为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受了潜意识的支配,潜意识之所以影响巨大又不受控制,是因为我们从未意识到某些观念的存在,只有当我们将停留在潜意识中的一些观念用语言表达出来,找到他们形成的原因,我们才能有意识地控制它们,语言的力量是强大的。看起来非常正常的情绪反应都包含着观念在背后,比如“当我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父母反对时,我感到难过。”这背后的观念可能是:因为我有义务让他们高兴,或者是:因为我一旦抗争我就会失去他们,或者是:我只有得到他们的祝福才能幸福。只有用语言把观念表达出来,我们才有可能用理性检视它的对错。我认为这三种观念都谈不上成熟,我们和父母是独立的个体,而非捆绑在一起的共生体,假如我们没有对他们做残忍的事情,只是因为我们的观点与他们不同,他们产生了负面情绪,那么作为成年人,他们有义务找到办法消解他们的负面情绪,而我们也应该认识到,让自己幸福是已经成年的我们的责任,其实并不依赖于他们的祝福。其实这个观念链条可以继续挖掘下去,比如:得不到父母祝福我就不会幸福。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不高兴会影响、阻碍甚至毁掉我们认为的幸福。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允许他们这么做,我们把自己的感受建立在他们的感受之上。我不是说幸福不用得到父母的祝福,只是说如果在父母的祝福和自己的幸福之间画上因果关系,那就有必要检视自己一些不怎么健康的观念了。
因此我决定检视过去的观念,触碰妈妈在我心里的形象。这很困难,但我必须要这么做。有好几个理由,一是即使我刻意压制,心里对妈妈的愤怒却非常明显,虽然在一些很脆弱的时候,我依然十分依赖她,在情感上也更认同她,但更多的时候,我会因为她粗暴地对待我、贬损我、直到现在还强烈地想要掌控我感到愤怒,并且时常因为应不应该向她表达愤怒而出现左右为难的痛苦。二是我并不总是能压制住心中的这种愤怒,在与她发生冲突的时候,这种愤怒时常会以更大的烈度爆发,对我们的关系造成更不可控的伤害,不如我在情绪可控的时候和她说明白我的感受。三是我认为所有的愤怒背后都藏着恐惧和不甘,我愤怒的是我永远得不到妈妈的认同和赞美,我恐惧的是做错事情让她更不能认同和赞美我,不甘的是她永远不会改变。如果我放下愤怒,也可能同时放下恐惧和不甘。
写到这里,也终于可以澄清一下所谓“对峙”的概念,“对峙”的意思是说:和父母谈谈记忆中发生在童年的让自己不能接受的往事,告诉他们这些事情是如何影响到你的生活以及你与他们目前的关系的。要明确指明你们关系至今仍然令你感到痛苦的各个方面,然后制定出你们关系的新的基本规则。“对峙”不是为了报复、惩罚父母,也不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愤怒、让父母收敛,或者从他们身上寻回补偿,而是直面他们、克服面对他们的恐惧,告诉他们实情,为你们以后的关系定位。其中最重要的,是为以后的关系定位。对我来说这样的定位就是:我们得像成年人一样交往,为自己的情绪和选择负责,我们应该相互支持陪伴,而不是相互控制依赖。我理解她为什么因为我的一些选择而难过,但理解不代表我必须按照她的需要改变我的选择,我依然理解她对我的爱并且心怀感激,不会和她争吵或恶语相向。但我也需要她不再轻蔑我的工作和选择、用泪水和言语暴力试图控制我,我将放弃改变她的努力,不再期待从她那里得到安慰和包容,我也需要她为自己的负面情绪负责。我将认真考虑她的意见和建议,但我也将拒斥她的“应该这样”“本来就是这样”“你以后就会明白”。总而言之,我希望我们是独立的个体,而非生活、情绪和感受紧紧纠缠的共生体。我希望她给出的是建议而非要求。
五、与自己共谋
最后仍要归于我们的感情,这篇文章因为分手而起,我想再将其落回感情,因为所有的分析都并非归罪自己的原生家庭,而是想办法让我成为更好的人,成为更好的人自然是想收获更美好的亲密关系,我想,对于美好爱情的追求始终是我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吧。
分手后,我做了很多努力来安慰自己,缓解她离开后的空空荡荡,比如滑雪、逛故宫、去失恋博物馆、看话剧、听音乐会,回顾我们曾经走过的路等等。但这些都并不能真的安慰我,反而总是让我感到一个人的孤单,只有读书让我感到真正的宁静。我想可能是因为书中的理论增加了我的掌控感,让我能够解释自己的失去,不至于感到生活过于“无常”。虽然我逐渐接受无常其实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我们的开始就是一场无常,而现在的求而不得,多少也有宿命的味道。
最开始看书时,所有的努力都围绕着解决我和她之间的问题,围绕着挽回的可能性,因此急迫而仓促,充满了自责和悔恨的情绪,期待着为自己的的失去找到原因、也找到办法,书中标满了自己哪哪儿做的不对之类的。后来心境慢慢有些转变,视线更多地从自我否定地、迎合她指责的方向上挪开,开始真正回到自己身上,专注于“我”。我开始注意到一句第一次看到时印象并不深刻的话,感觉到其中巨大的分量:
所有关系的根源,是人与自身的关系。
我很认可这句话,它出自《拥抱你内心的小孩·亲密关系疗愈之道》的序言,其实这本书内容本身乏善可陈,翻译得就更加不堪卒读,唯有序言却金句不断。序言对这句话给出了解释:人与自身的关系经过不同的机制,投射也罢、移情也罢、投射性认同也罢,总之是把自己放到了他人身上,从而把和自身的关系变成了和他人的关系,然后通过和他人的关系来处理和自身的关系。
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投射和投射性认同的概念,这两个概念说起来都有些反常识,但对我的启发很大。所谓投射就是:个体将自己身上所存在的心理行为特征推测成在他人身上也同样存在,如在敌意的投射中,进行投射的人认为他人是愤怒的,或者脾气是不好的,而不管他人实际上可能有的感受和行为。也就是说,你认为对方生气了,实际上并没有,你感受到的情绪源于自己的敌意。投射性认同更进一步,也更有意思,它是指:一种诱导他人以一种限定的方式来作出反应的行为模式。如在敌意投射性认同中,丈夫幻想妻子是愤怒的,之后丈夫内心的敌对冲动会表达出来,从而持续激怒妻子,最终使妻子产生与他幻想相一致的行为:愤怒,而这种愤怒又验证了丈夫的幻想。这种行为模式往往与当事人早年与重要抚养人之间的互动模式有关。这个理论部分解释了为什么童年遭受家暴的孩子,其伴侣有家暴行为的概率远高于正常水平——而其中有些伴侣以前没有家暴经历、也没有家暴倾向。
上面说过的不自由在这里得到了理论上的解释:我们过往观念的影响巨大,形成了特别的气场,甚至影响了周边的人,促使他们做出某种行为或者不作出某种行为,而周边人的这些行为又强化了我们的观念,使我们总是走在重复的路上。所谓的沼渣体质、我就是在找对象上运气很差、我就是遇不到那个会照顾人的人,往往根源都在于自己。如果我们觉得自己不值得,就会下意识地委屈自己,导致自己的情感廉价;如果我们不接纳自己的不好,就会怀疑别人的接纳、同时也没办法接纳别人的不好;如果我们对某些事情敏感,那我们会自然地推断别人也对这件事情敏感,从而脑补出很多无谓的情节;如果我们对被拒绝心怀恐惧,就没法直白地表露自己的需要,而容易各种试探、预设立场,等等。这些行为都算不上真正良好的相处之道,很可能导致感情的破裂。
我之所以认同这个观点,是因为一个非常简单的现象:我并不会对所有的事情都生气,一些别人认为不可饶恕的事情,我内心可能毫无波澜,而别人认为根本无关紧要的事情,却引发了我剧烈的情绪反应。这种“有选择性”的情绪反应,表明我情绪并不直接来源于别人的行为,而来源于自身。这正是所谓的ABC理论,即认为激发事件A(activating event)只是引发情绪和行为后果C(consequence)的间接原因,而引起C的直接原因则是个体对激发事件A的认知和评价而产生的信念B(belief),也就是说,人的消极情绪和行为障碍结果,不是由于某一激发事件直接引发的,而是由于经受这一事件的个体对它不正确的认知和评价所产生的错误信念所直接引起。就好比同样的一句话:“你根本不能理解我,你安慰不了我”,有些人会认为这是伴侣的求助,能听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我很害怕,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安慰我,而我却将其当做对我的批评和否定,所以那本应是我向她袒露我童年恐惧,拉近和她距离的机会,我却生气了。让我愤怒的是她的行为吗?不是的,是我的观念:即别人的情绪是我引起的,我必须抚慰他的情绪,抚慰不了是我的失败,因此他情绪不好是对我的否定。(可惜我抚慰的方式只会一个,而且在我长期与妈妈相处的经验中屡试不爽:那就是解决问题,而决不能袒露感情)。知道了这一点,我就更容易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我认识到不是她故意触怒我,引发我愤怒的是我的观念,而这些观念是不正确的。
这个理论也帮助我梳理她的一些情绪,减轻了我心里的困惑与委屈,比如分手时她说:我说她散着头发显得脸圆,而别人都觉得很好看,她很委屈,其实我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我也很委屈,我只是在挑照片时说过头发扎起来更显脸瘦,放下来会显得脸圆,她也选了头发扎起来的照片精修。我是在否定她的颜值,贬损她吗?不是的,没有任何的这个意思,在我心里她一直很漂亮。她感到的攻击并不是我发出的(但我确实不该那么说,因为她不喜欢,这个原因就足够),而是她的一些观念引发的,这个观念或许是:我在他人(特别是亲近的人)眼里必须是完美无瑕的,不然他们就会不喜欢我,可能离开我。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如果确实有这样的观念,这种观念或许来自于她和爸爸的相处模式。我想她和我一样,很少得到无条件的爱,爱必须以我们做对了事情为前提,所以我们都太害怕自己的不足被对方看到而失去,因此我热衷于用讲道理来避免暴露不足,或者强行把不足歪曲成可接受的“小缺点”,而她则时常展现出敌意来验证我的包容,经常需要赞美来确认我对她的爱。我们内心都有空洞没有填上,因而像两只刺猬一样,想要依偎取暖,却相互碰撞伤害。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她那句:你理解不了我,你也安慰不了我,和我有一次情绪不好她来抱抱我,我说你这样安慰不了我,怕是没什么本质区别,我们都是用拒绝来保护自己,却又偏偏对拒绝超级敏感。
我开始有这样的感觉:即在我们这段关系里,我们两个人的“自我”所造成的影响,比“对方”造成的影响或许还要大一点。我的这种感受在《拥抱你内心的小孩·亲密关系疗愈之道》这本书的序言中找到了文艺而准确的表达:“俗话说三年之痛、七年之痒,痛也罢、痒也罢,却原来不是对方的错,而是我们双方的共谋,我们诱导对方进入我们早年的剧本,同时也进入了对方的剧本”。共谋两个字深深地戳中了我。
我和她真的很像,如果仔细检视,我们的别扭虽然表现不同,但同根同源,都是不相信自己值得无条件的爱,无论是我的全能自恋,还是她的小心试探,都是为过去的经历买单。其实我们本来应该最容易相互理解,但我们却没有把这种可能性变成真正的亲密。我们都以为对方爱的是我们的某种外在品质,因此努力维护了一个特别坚硬而美好的外在形象,那是我从小到大面对妈妈的形象,是她面对爸爸的形象,是我们给朋友看的形象,是人人喜欢的形象,却不是真实的自己的形象,我们对自己的真实形象感到不满(实际不是我们不满,而是我们一直以来都接受了父母的不满,认为那种形象是不好的),也不敢期待别人会爱,所以就总是要维护不是自己的完美形象。我忽然想起一个例子,就是在三亚时,我说想出去拍妹子,她觉得不高兴,又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小气,因此陷入了无论让不让我去她都不开心的境地(现在的我当然不会提,现在的她也应该能理直气壮的说:不准去,去了我打爆你的头)。这就是满足他人要求的完美形象的儿时冲动和自己的真实需求发生冲突的典型表现,这种冲突早在我们的原生家庭中就出现了无数次,又在我们的亲密关系中不断上演,使我们在亲密关系中照搬了我们家庭的相处模式,这种模式对我而言就是:隐晦地表达需求,希望对方从我的字里行间理解我的真实想法,从而不必把我内心的冲突摆在桌面上讨论,在那种状态下,我的每个字每个词都有隐喻,但又时常因为对方不懂而感到压抑和愤怒,结果因为根本没有表达过,所以对方并不会懂,所以压抑和愤怒就无可排解。这使得我们无法把我们对矛盾的讨论集中在当前的具体事情上去,而总是空泛地上升到你是不是理解我、是不是爱我上面来。我又想到一个例子,她以前常说从学校到我的住处看我比较麻烦,而我总是说:你要想见我就来,不想见就不要来,这有什么麻烦的?其实我的真实意思是:如果你爱我,就不会因为多坐了几站地铁而感到麻烦,你嫌麻烦是不是没那么爱我了,我感到担心,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还爱我。(画外音,写到这句时我竟然被自己感动地差点哭了……)我猜测她的真实意思是:我总是来看你,对这段感情付出地要比你多,所以我希望你多付出一点,比如陪我去逛商场,比如多去我学校一点,那样我才觉得你和我爱你一样爱我。这些隐藏的话如果说出来,可能会显得自己自私小气矫情,会暴露自己心中的不安全感,还可能会被拒绝,所以我们不说。但如果我们克服心中那个“真实的自己(包括有自己的需求、想要自私地让伴侣陪伴等等)不会被人喜欢”的声音,我们就能坦然说出我们真实的需求,也就把我们的讨论限制在:哦,原来你不是不爱我了,那我是不是陪你逛逛商场、多去你们学校陪陪你也就会开心?这次矛盾因而变成了可解决的问题,而不是关于爱不爱理解不理解的相互指责。
因为这层外壳,我们用了很长时间才能相互深入、相互暴露,这其实是感情相处的正常阶段,相互提出更多的要求,冲突爆发,其他特别敢于袒露自己想法的情侣,进入这个时期可能要比我们早得多,但我们终究还是进入了这个时期,如果能妥善处理这个期间频繁的冲突,大概就能修成正果。但同样因为早年经历的影子,我们复制了原生家庭不健康的处理冲突的相处模式,但却没有发现我们受了这种模式的影响,既然没有发现原因,就很难解决问题,最终跟随无意识的自由,相互负面投射与影响,相互敌对最终相互指责,让我们都在反复确认彼此感情的过程中,反而消耗了感情。现在想起来,真的很遗憾我没有及时发现这背后的逻辑,一切问题的解决都在于首先发现真正的问题,我们没能发现、又没有足够幸运到不会遇到问题,所以我们分开了。我想对于我们俩来说,想要打破悲剧的模式,除非我们中有一个人能意识到这样的循环,不再扮演对方的投射对象,开始把爱本身当做目的而不是获得爱或者其他东西的手段,付出无条件的爱,让对方在反复确认过以后相信我们爱的并非是因为这个人所具有的某些外在品质,比如美貌、学历、谈吐、工作,而是这个和我们谈得来的人本身,确认即使我们不好、丑陋、悲伤、别扭,也有人爱我,那时候我们便不需要用敌意去验证包容、用赞美确认感情,但那时包容和赞美肯定会更多,因为这已经是我们的目的。分开后看她的微博,提到一期一会,我不清楚她的理解是什么,但我现在认为,一期一会就是爱最好的表达方式,而非来日方长。
认识到她在这段感情中的责任并没有让我感到委屈,或者感到她的绝情,反而让我更理解她的痛苦与选择,我知道我们都不完美,这种不完美不是我或者她的责任,要真的追根究底,与家庭的经历脱不开关系,我们的遗憾在于没有及时识别与阻断这样的影响,但没有做到也不应当受到指责,因为我们还没有认真思考这件事情,这种思考可能只能发生在这样痛苦的经历后。所以我愿与痛苦共处,愿意感谢这次别离。因为一切失去,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而救赎之道,就在其中,救赎之道,就在于“我”。
六、独自等待
写到这里已经用了近一周的时间,心里的情感与看书时不断产生的新的体会交织在一起,想准确表达且坦白诚实并不简单,其实若不是还有日记和聊天记录为依据,恐怕我的很多记忆都已经不准确了。姜文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说:“说真话的愿望有多么强烈,受到的各种干扰就有多么大,我悲哀的发现根本就无法还原真实,记忆总是被我的情感改头换面,并随之捉弄我、背叛我,把我搞得头脑混乱,真伪难辨”。我已尽我虽能表达近期真实的我、真实的想法、真实的思考,虽然可能仍不完善,有些想法未必以后还不会变,但写到这里,我心里得到了很大的宁静。
前天因为一些事情又与她通了电话,我特别感激她仍然愿意信任我,向我袒露心扉对她来说有风险,因为有过很多不怎么愉快的经验,或许我从来没有改变,还是那个只知道批评她的傻子呢?打电话的过程中,办公区人工湖上的阳光渐渐下沉,月亮忽然在楼顶升了起来,电话里的声音好像来自于我们还在一起的某个遥远午后,让我有点恍惚。我数次为她的经历感到伤感,差点流下泪来,但听着她逐渐从哭泣到平静,我又很开心。希望她失去的那些过往,也能靠她的努力,以另一种方式归来,希望我们美好与遗憾、爱意与伤害共存的四年,给她认识自我、接受自我的新能量。
我知道你迟早会看到这篇文章,不管那时候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请接受我的祝福,你可以大声的说出来你想要的,你配得上一切美好。
1 条评论
夏xx · 2020年3月27日 上午10:33
有缘看到的作者的文章, 真的不错. 感谢你的分享. 终有一天你会很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