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对自己故乡,像来往匆匆的过客
前几天刚从原单位离职,新单位入职的最后期限还早,刚好回家过个中秋。自我上大学以来,已经有连续十几年中秋没有在家里过了。
家乡是个奇怪的地方,乡愁这个东西更加说不明白。在我初上大学时,满怀着仗剑走天涯的豪情壮志,坦然面对父母送别的目光,一次次踏上去北京的列车。我也曾多次跟我的朋友说起,北京之于我,似乎才更加亲切,因此我那时从未体会过乡愁的煎熬。十几年的时间过的比想象的还要快得多,时间从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匆匆流过,高铁把我和家乡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5个小时左右,然而我却觉得家乡越发遥远了。每次临近离开时,都觉得格外不舍。
回到小时候因为躲计划生育寄养的小姑妈家,听闻精明能干的大姑妈已经得了阿兹海默症,不认得她曾为之操持奔忙的每一个人,小姑妈的耳朵也背了,聊天必须用吵架的声音,唯一不变的是她还是那么乐呵呵地坐在角落看着我们吃饭,怎么也不肯在我们吃好之前上桌;小姑父的烟还是一根接一根地抽,吃饭前熄灭的半支烟,饭吃了一半又点了起来。姑父劈柴时,我坐在旁边和他聊天,一不小心就回忆起我寄养在这里时那个小土屋,那时候屋子正门正对着秦岭,每天早上起来移开顶门的木杠,从秦岭吹下来的风似乎还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清香,混杂着屋里土地的味道,令人怀念。门前的庭院种着一棵连我姑父都不知道年龄的老核桃树,多少个夏夜我们铺着凉席,躺在核桃树下,聊着天然后睡着,在我没上大学的那几年,姑妈总是会给我留一袋子核桃,留到我回来给我,如今十几年的中秋都没回去,姑妈的这个习惯也已经不再坚持。土炕上有个对着后院的窗户,木格子的窗户钉着塑料纸,记忆里有一个下雨天,钉子被吹掉了一个,塑料纸哗啦啦地响,风雨从那个缝隙里涌进屋子,只好用几块石头暂时堵住渡过难关。后院多半是养着几头猪或者牛,但是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其实我所记得的,很多也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在梦里出现过,比如我总记得有个暮色渐起的黄昏,我姑父推着二八大杠,载着我沿着曲折的盘山路从县城回老家,然而多方求证,那条盘山路应该并不存在。姜文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说,记忆总是背叛我,捉弄我,而我现在对于小时候的一些回忆,也大抵如此。
现在小院已大不相同,房屋的朝向随着公路的修到已经换了方向,为了给两个哥哥建房,老核桃树也被削掉了一半的枝叶,房屋的地基直接扎在了核桃树旁,三间钢筋水泥的屋子拔地而起,那个记忆里的土屋早已不见踪影,只在我那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拍下的几张仅存的照片里,还能追忆土屋最后的那几年。小时候大家都说我以后要大有出息,就要接姑父姑妈去外面好好玩,去北京,去上海。如今忙的还不得空,姑父姑妈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了,梦里那个用自行车推着我的姑父不过40来岁,如今已经七十。无论如何,这两年也要休假带他们出去玩玩。
姑父家和我叔伯家其实距离很近,但我却不常去几个叔伯家,一个是我心里和叔伯他们并不亲近,另一个是因为他们现在他们基本都不在了。在我父亲离世后的不到半年,我二伯也去世了,我看着三伯的头发在我父亲离世时不少还黑着,二伯离世时再回去,三伯头发就全白了,没过几个月,三伯脑溢血,捡回一条命后就瘫痪了。我二伯去世地很突然,一家人找不到遗像,最终用的遗像是他在北京工地做工时来学校看我,我在学校的几个标志性建筑下给他拍的,截了一下图就那么用了,葬礼上我那个八年没和家里有任何联系,因为父亲去世才回来的哥哥哭的非常伤心,和在我父亲葬礼上哭不出来的我截然不同。我是在我父亲去世一年以后,看黑洞频率那部电影时,第一次因为他的离去放声大哭。
我们在县城的家倒没有老家变化那么大,最多的变化可能只是近几年家里买车的人越来越多,居民区从来没规划过停车位,也没法应对忽然暴涨的停车需求,大家各显神通,在狭窄的路上一排排地停着车,至于室内,十七八年前换了大门的朝向,十年前做了室内装修,之后的变化就是院子里能在谷歌地图上看到的两颗玉兰树被我妈因为迷信的原因砍掉了,现在种了两株桂花树,虽然很香,但我仍然怀念那两棵壮硕的玉兰,因为它见证了我们家太多的故事:小学时我和我姐在树下的争吵,我妈因为错怪我在树下正式的道歉,我去游戏厅被我妈找回来在玉兰树下的一顿毒打,我父亲生病时在玉兰树下熬药,在树下我们自拍了最后一张全家福。现在那棵树不在了,那些回忆似乎都已无处寄托和安放。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给小院拍了一段视频,回头看到我妈就站在我背后看着我,我们没有目光对视,没有说话,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过了一阵子我妈说,你看我现在退休了,不找点事情做吧,在家里闲的发慌,找点事情做吧,你回来了我都没法好好陪你。
中秋的最后一天,从县城去西安的大巴一辆接着一辆,都载不及那么多着急赶回西安工作的人们。现在大巴改线后就沿着秦岭脚下新建的公路一路疾驰,下了几天雨的秦岭山脉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然而我匆匆而过,转眼就坐上去北京的高铁,奔向那个奔忙不休的城市。
在高铁上忽然想起许巍的一句歌词:如今我对自己故乡,像来往匆匆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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