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执与狭隘——网络所没有改变的人性

　　天下从来没有大同过——虽然怀着这样梦想而不断奋斗的人不少——但距离这个目标显然还太远。人类经济发展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给天下大同提供需要的经济基础，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人类的固执与狭隘几乎摧毁了大同社会的可能性。
　　因为地理隔离、语言隔离、种族隔离、宗教隔离以及随着阶级固化而来的阶级隔离、教育隔离，人群和人群之间的隔阂日深，共识越少，越来越不能相互理解。即使是相同地域、相同皮肤、相同语言的人，似乎都已经分化为不同的人种，存在不可逾越的交流鸿沟。
　　我曾经以为互联网可以改善，甚至解决这个问题。作为一个怀着技术梦想的“折腾党”，我接触互联网实际很晚，那是我上高一的时候。虽然初中时同班的同学都开始讨论传奇和裁决，旷课刷夜去网吧，但我却仍然视微机课上的那些古董为计算机世界的全部模样——直到我高一的时候。从县城到省会上高中对我的冲击是巨大的，其中就包括互联网。那个坐在我后排的女生告诉我百度的时候，看我一脸茫然，撕下一张纸写下百度的网址，我从那个时侯开始进入互联网的世界——已经滞后很多人很多年——对我来说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互联网几乎给了我们想要的所有，极大拓宽了我的视野的同时，也让我一度对互联网充满了迷信。我总认为这些东西能够在人类隔阂的高墙上打一个洞，让以前根本不可能接触世界的人接触不同的世界，接触不同的人，见识不同的观点，观察从未到过的远方，而这将有可能使得人们扩大自己的视野和心胸，修正自己认知的偏差，加深相互之间的了解和理解。
　　但是互联网狂飙突进了十余年，这种愿景没有实现。
　　快手爆发于一篇不知道是公关文还是什么的《残酷底层物语，一个视频软件的中国农村》，让很多城市白领第一次看到中国社会的另一面，他们有自己的生态，决然不同于我们熟知的生活，虽然最后扒出作者刻意拼贴了那么一副图景，但是这么一个巨大的人群，迥异的精神世界与价值观，仍然令人感到震撼与恐惧。之后不同的公众事件里那些与“主流价值观“——或许这个名词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截然相反的观点，更让人一次次感慨社会的撕裂，隔离的加深。最近一次深刻感受到这一点，是刚刚发生的乐清女孩滴滴顺风车遇害事件，在此我无意评价这件事情本身，而让我倍感震惊的，是曝光的所谓“武汉滴滴司机QQ群”聊天记录，我以为是个人都会为女孩的悲惨遭遇而伤心，为滴滴的不作为而愤慨，但却有这么一群人，他们说“（遇害姑娘）最后爽了一次”“好想当场强奸她”。而聊天记录上了热搜以后，这些司机却表示：“无所谓，不影响的。”



　　他们并不是不用互联网，相反，他们可能比大多数人耗在互联网上的时间更长，但互联网没有纠正他们的什么认知，也没有提升他们的什么品位和情趣，反而成了他们发泄龌龊、寻找“同好”、强化卑劣心理的战场。
　　因为资本是没有理想的——除了赚钱。
　　十年来，互联网的产品不断推陈出新，从开始的校内人人、博客，到后来的微博微信、公众号，今日头条、抖音快手，折戟沉沙的产品更是不计其数，资本各怀心思，倾力打造一个又一个Time killer，目的却不是承担什么社会责任，打破什么认知藩篱，实现什么理想。资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你的目光留住，再出卖你停留的时间来赚钱。
　　互联网近几年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叫个性化推荐，个别精英创造了剩下99%的人连理解都理解不了的复杂算法，再由更加冰冷却精确的机器一丝不苟地执行，以便人们可以逗留在自己已经熟知的语境里，假装这就是全世界。以前的人们的确信息闭塞，没有也无法见识这个世界，然而互联网并没有让太多有意义的信息流通，却营造了一个“这就是世界”的假象，因此以前的人们对自己的观点至少还可能因为无法印证而产生怀疑，在互联网时代，他们却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啊，原来我不孤单，还有这么多人和我的观点一样。”不同的观点只要随手点一个不喜欢，再点一个不喜欢，算法就会保证这样的观点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世界，在你的世界你所有的观点都是对的，所有的想法都值得赞同，从来不会有认知失调的痛苦，被人否定的愤怒，只要你愿意，算法会营造一个虚假的社会，哄你永远这么开心。甚至抖音和快手这样的爆款，连观点都省略，不鼓励思考，只鼓励放松和娱乐，大家都在互联网上娱乐至死吧，为什么要理解别人？为什么要改变自己？
　　所以互联网不但没有让人们更加包容和开放，反而让一个人的固有观念进一步强化，让人更容易固执和狭隘，也就更容不得批评和否定。更加令人悲伤的是，即使我们尽了所有的努力，仍然难说自己接触和认识了真正的世界，发现了自己的偏颇，修正了自己的认知，因为我们都活在被刻意营造的世界里。资本的宣传不可信，官方的宣传呢？墙内的宣传不可信，难道墙外的宣传就可信？很多浑浑噩噩一无所知的人当然可笑，但翻墙看了点所谓的“内幕”，就以为自己发现了“历史真相”，这是另一种可笑。再进一步讲，即使都看遍了，但那些文字仍然有可能服务于其制造者不为人知的目的——他们甚至不用说谎，只要不说出全部的真相，就足够混淆视听——我们又如何分辨？学习经济学分析原始数据吗？学习政治学扒拉地缘关系吗？学习社会学自己去做调研吗？显然成本都不是我们这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所能接受的，也与现代社会的社会分工理念不符。
　　我最终很失望，互联网没有让我们更加广博和宽容，反而让绝大多数人更加愚昧和狭隘。对于一个曾迷信技术的人来说，这是个很大的打击。
　　会好吗？我也不知道，我觉得可能不会。只有普遍的教育才能改变这一点，但教育在向好的方向改变吗？在美国没有，在这里？也没有。
　　真是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