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十三——成长与谋杀

　　近些年火了一个词，叫原生家庭。原生家庭，就是说孩子成长所在的那个家庭环境，这本身是个中性词，然而现在变成贬义词了。之所以变成贬义词，大约是因为我们这一代里，有很多人在成长中受了家庭的委屈，而且恰好我们已经逐渐成长为网民的一股重要力量，能够接触到原生家庭这个词，而且还能在网上发言，于是“原生家庭”这四个字就成了倾泻怨念的地方，时间久了，中性词也就成了贬义词。
　　最初知道《狗十三》这部电影，是因为一个朋友让我来帮忙找资源，承蒙信任，当然是一顿尽力猛找，但没有找到。后来才知道这部片没有公映，也就没有释出过片源。从那之后，冲着豆瓣上“这才是我们的青春年代”这个评论，就一直关注着，直到后来有机会在某个电影资料馆赶上了。
　　狗十三，显然是个精心选择过的名字，大家一看都知道是个骂人的话，就是狗逼，英文名可跟这一点毛关系都没有，英文名叫《Einstein and Einstein》，是两条狗的名字。电影里的矛盾也是围绕Einstein这两条狗来展开的，讲述了一个初中女生“成长”的故事。
　　然而这成长却是一场谋杀，谋杀了她对家庭的归属感、谋杀了她对家人的信任，谋杀了她的天资和才华，只为了把她变成一个家长想要的样子。这种故事在中国数不清的家庭里不断发生，发生了一千次一万次一百万次一亿次，然而除了那些在网上对“原生家庭”倾泻怨念的人，似乎少有人真正去反思，我甚至不确定这些倾泻怨念、看似反思的人里面，到底有多少能够真正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很好的父母，还是遵循着从“原生家庭”带来的抹不去的性格，再把它或深或浅地延续给下一代。
　　在无数个和李玩一样的家庭里，最缺的东西是沟通。在地位不对等的关系里，沟通都会是一个问题，就像李玩爸爸去参加“张哥”的饭局，全程只有一个人在展示权力，而其他人则只能忍让与奉承。但家庭和社会不同，社会可以认为是斗兽场，但家庭却不可以，在家里拥有绝对权力的父母，其实有义务主动与子女沟通，达成某种共识和相互理解，并在这种氛围下解决问题，而不是一厢情愿和自以为是，把自己的选择强加给孩子，却不问他们是否接受。
　　比如报不报英语补习班，参不参加英语演讲比赛，老师说了参加就能提高成绩，当班上的尖子，甚至可能直升高中，那就必须报。孩子的特长是物理，但父亲不知道也不去了解，当尖子是最重要的，所以我选，你接受；李玩喜不喜欢养狗，其实她爸也不知道，但做错了事情看娃哄不下，就买个狗吧，估计小姑娘都喜欢，应该没问题了；狗丢了，不是先道歉、之后想办法去找，找不到不是去安慰和争取理解，而是想着“怎么解决问题”，然后用另一条狗来顶替；在李玩好不容易接受这条狗，并用Einstein称呼它的时候，又一言不发将它带走，甚至连带到哪里这样的事情都不说。
　　不做沟通而做决定，是家长在家庭行使社会意义上的权威，也是家长懒惰的一种表现。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不知道有多少次听到这样的话：“我这都是为你好，你现在不理解，长大就明白了。”这是家长为自己的懒惰找的最后的遮羞布，也是他们最强大的心理支撑，在这句话的背后隐藏着一种意思，就是孩子连我为什么这么做都不可能理解，索性直接放弃让他们理解。小时候最怕这句话，因为这几乎是降维打击，在小时候可见的将来，我都不可能理解父母，但等我达到他们口中能理解他们的年龄时，那些小时候的对错，又有谁来跟我讨论辨析呢？
　　为什么呢？因为“娃碎么（陕西方言，指孩子还小，语句差不多是：他还是个孩子啊）”。孩子小这句话真是长辈的万金油，无论是孩子做错了事情无原则原谅的时候，还是自己做错了事情希望孩子无原则原谅的时候，这句话都可以拿来说。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无论怎样，孩子小就不用沟通，不用告诉他对和错，不能批评，就像李玩的弟弟用晾衣杆戳破了奶奶的额头，孩子小么，不能批评，哄不哭就行了；同时也不用承认自己的对和错，不用道歉，就像丢了狗要找理由，希望孩子理解，却不会向孩子道歉，说了谎可以无所谓，毕竟是哄娃呢么。
　　其实丢了狗完全有更好的方式去解决，就是先向孩子道歉，再和孩子一起努力找狗，孩子当然会怨恨会任性，但更需要的是理解和安慰，即使要再买一条狗，也应当和孩子商量，而不是从爷爷到爸爸，从阿姨到姐姐，异口同声地“指鹿为马”。李玩挨了一顿打，终于肯遛狗，但其实心里从没接受过这条狗，因此这条狗一直锁厕所，她也不断纠正弟弟，这条狗不叫Einstein。直到最后，狗在厕所挨打的时候，她本来就因为弟弟的突然出现，抢走了所有的目光而倍感孤独，又因为父亲的失约而失去了对父亲的信任，可能那个瞬间她感觉自己也像这样的一条狗，是一个工具，而非一个主体，所以她肯接受这条狗，肯以Einstein的名字称呼它，但很快又以更残酷的方式失去了新的Einstein。这一次，她不再是第一次失去Einstein那样疯狂发泄，她知道发泄情绪是不允许的，也知道沟通是无效的，甚至她已经接受自己的无力，无力保护自己喜欢的狗，无力改变生活的环境。在这个时侯，李玩就“成熟了”，毕竟在很多的家长眼里，孩子成熟的标志是“不再给我惹麻烦”，安安静静，主动做出我们想要他们做的事情。孩子是恐惧、麻木和妥协了，但是家长看来是安静、懂事、长大了。
　　回想起我小时候，很多时候感觉是多孤独和恐惧啊，我们的情绪经常不被当做需要理解的情绪，而是作为一件需要解决的问题。被迫报了英语班的时候，李玩的情绪被爸爸当成“哄哄就好了”，没有人问你到底喜欢什么，为什么不高兴，丢了狗的时候，爸爸和家人只想着如何能让她的任性不继续打扰这个家庭，而不去感受你的孤独和痛苦；当家人希望你多陪陪小弟弟的时候，没人去理解你是不是因为小弟弟的突然出现而感到失落，只是说你都大了，干嘛和小孩子较劲。小时候我就经常在想为什么家长总能找到理由让我闭嘴，比如家里来了人，不能再闹了，人走了这个问题也不会再提，只当是从没存在过，你要再问，便成了：咋还没完没了呢。后来想明白了，因为我们的情绪对家长来说是麻烦，他们只想解决麻烦，却不想理解我们。而那时候最需要的就是理解，有多需要呢？又一次和亲戚的孩子打了架，被我妈当头骂了一顿，后来我解释不是我的错，她就给我道了歉，那个道歉我一直记着，记到现在。
　　电影里还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是李玩不接受新狗，摔碗而出的时候，他爷爷说：她爷她奶，还不如一条狗。这句话以前不知道听了多少次，然而从来都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因为我是你爸爸、你妈妈、你爷爷、你奶奶，所以我们做错了任何事情，你都必须接受，不然就要搬出这个句式：你爸还不如一个你的弹球值钱？你弟还不如你的玩具值钱？你爷还不如你一条狗？其实如不如的，根本没必要去思量，因为在这种强权的家庭下，孩子永远也没有发言的权利，再怎么样，你也需要依赖这个环境，把握经济大权的家长可以为所欲为，做孩子的却没有选择的权利，毕竟面对经济上的掣肘，天王老子也得低头，毕竟饭不能不吃，学不能不上。
　　弟弟的引入真是巧妙，最开始听到小孩出生的哭声时，我还以为是双线叙事，把李玩的小时候和初中剪辑到一起，来突出父母和子女关系的一些变化，后来发现不是。但是确实也用来讲述了父母和子女关系的变化，婴幼儿时无原则的宠溺，也不能说明长大后的待遇会有什么区别，片尾时小孩在旱冰场里爬不起来，他不断说：我想休息一会，我不会，我不想，然而和李玩曾经的挣扎一样，没人理会。无原则、无边界、无沟通、无理解，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中大部分人面对的真实家庭环境吧。这个孩子最终会知道，小时候无往不利的哭声也不会拯救他，他的才华、热情、兴趣、对家庭的依赖、对父母的信任，都将被以爱的名义谋杀，就像小时候他在旱冰场万般抗拒，场外的那个成年人，也只是乐呵呵地看着。
　　然而和社会上的霸权不同，社会上聚集资源的人可能永远是大爷，几乎没有倒下的可能，但孩子却总有长大的一天，不能与孩子相互理解的父母，恐怕只能接受孩子“成熟”成自己希望的那样，却不能接受孩子真正的“长大”——这是建立在孩子经济独立之后的长大，真正可以有不同意见，不再依附不再顺从。这些把孩子当做附庸的家长啊，该如何面对长大的孩子呢？前几天一个朋友跟我说，她家长对她谈了三四年的男朋友不满意，嫌他长得丑，但是他们为什么不问一下我为什么不那么在意他的外表呢？他们只不断重复要我们分手的要求，我总是尝试说明他其他方面有多优秀，但每次都被挡回来，之后只好大吵一架，和家人陷入冷战，反正现在又不吃他们的，他们不愿意又怎样？这时候家长多半又油然生出一种受害者的心态：你看白养了这么多年，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听话了。他们不愿意去承认，那个小孩其实从来没有认同过他们，只是无力反抗而已。他们开始转发一些苦兮兮的文章，讲述父母养育之恩不易，明里暗里说自己老了管不了了，既是博取同情，又是发泄怨气。可是有什么用呢，家庭主导权终究要移交，没有理解和沟通的家庭，要么是在子女的倒逼下开始理解和沟通，要么是子女以同样的强势回应已经老去的父母，只是无论哪一种，对于父母来说，都是很难接受的权力交接吧。

　　后记：家长当然也不容易，片中李玩他爸早已离婚、工作压力大、在饭局上不得不捧别人臭脚，实在是艰难。张爱玲说：人到中年，时常会觉得孤独，因为他一睁开眼睛，周围都是要依靠他的人，却没有他可以依靠的人，这本来就是不可避免和无可奈何的事情。成年人当然也会有情绪，也会需要发泄，也可以有失控的时候，也可以男人哭吧不是罪。然而生存艰难不是可以在家庭里发泄和任性妄为的借口，也不是在家庭里放弃沟通、凡事以我为准的理由。社会不因为你的艰难而放松对你的要求，在家庭里当然也不能因为艰难而任意发泄，Great power comes with great responsibility，作为成年人需要承担更多，这也包括维护良好的家庭环境。而且实际上，很多家长的艰难和对孩子的态度恶劣之间没什么必然的联系，很多时候他们只是习惯了这么去做罢了，习惯了在家里指点江山、颐指气使，因为愧疚会道歉，但却不会真正的改变。
　　令人唏嘘的是，片中的爸爸不是不想当个好父亲，只是他不会，他也没有把养育子女当成一件复杂而严肃的事情，没有把子女当成一个对等主体。他只是套用自己曾经受到的教育，用理所当然的方式教育下一代，做恶而不自知。
　　后记二：电影里对物理竞赛的处理我最为喜欢，前面没有培训、没有参赛，没有铺垫，只有隐隐说明女孩喜欢物理，后面忽然获得了省级的物理竞赛第一名。这看似无比突兀，但我认为导演正是要用这种突兀来表达一个观点：孩子会以自己的方式长大。孩子有自己的闪光点，哪怕没有人发现、关注、认可，孩子总是在长大。这既暗讽了李玩的爸爸和爷爷对李玩的不了解，也表达了孩子终究可能不以父母认可的方式长大这个观点。
　　后记三：我并不赞同用将自己的所有性格缺陷都归结给原生家庭，心安理得地责怪父母。原生家庭这个概念应该是让我们更加理性地分析自己的性格缺陷，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能够更好地克服自己的缺陷，把自己变成更好的自己，而不是寻找一个责任的承担者，在遇到困难时怨天尤人。毕竟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是成人，过去已经回不去，如何修复别人，包括自己的父母曾对自己造成的负面影响，做一个更完整的人，并用这份完整教育下一代，才是成年人应该做的事情。而把原生家庭当做性格缺陷的背锅侠，心安理得地继续残缺下去，才是思想上没有长大的真正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