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题目与想写的东西似乎没什么关系。不过我一直很喜欢题目中的那首小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断无觅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我不记得是哪一年第一次听到这首词，因为十分短小而且意境很美，就记了下来。大约三四年前，疫情刚刚在武汉爆发，大家还都玩着斯坦索姆的梗时，我在大雪里路过后海，看到远处的楼台掩映在雪后的茫茫雾气中，于是拍了一张照片，就以雾失楼台命名了，就是下面这张图。之所以要用这样的标题来命名这篇文章，主要是因为我心里此时充满了伤感，就像那天迷蒙的雾气笼罩着楼台。

最近心情有些复杂，前段时间听大学舍友的媳妇，其实也是我们大学的同学，跟我说我的舍友出轨了，并不是她发现的，而是他承认的，说他非常厌恶她，和她在一起一直没有感觉，只是搭伙过日子，跟那个女的在一起很踏实、很有安全感。她说他谈不上烦她，可能更多的是鄙视。听得我很伤心，特别是最后一句话，”谈不上烦，只是鄙视”。这句话实在伤人，即使是有了第三者想要逃离的人，也不应该如此，何况，当初我的舍友因为女孩是北京人，在他北漂本应当最艰难的时候，在我们都挤在公共宿舍，跟人合租都不敢要主卧的时候，他就可以有女孩的两套房可以换着住，而现在当一切好起来，有了一点积累和资本，或许够得着更好的生活，或许遇到了可以给他更多资源和支撑的人，或许只是在一切归于柴米油盐之后又遇到了一个暂时不需要他负责因而也不会给他压力的人，于是就要转身离开。我觉得这是很不体面的。具体的细节我虽然不得而知，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他媳妇这种类型的姑娘，我也不会选择她做我的伴侣，因为我这个人，既学历歧视（她虽然是校友，却是体育特长生），还不是很喜欢她的性格，甚至说，当年我也不看好他们。但是不开始是一种体面，大学毕业后分手是另一种体面，在婚姻中感到不适合、离婚后再去寻找真正适合自己的人，是最后的体面，而现在，现在则很不体面。

昨天，她说他们已经登记离婚，进入了离婚冷静期。本来我已经淡忘了这件事，虽然我和我媳妇当时讨论了很久，并且还写在了日记里，但这毕竟是别人的事，我们对别人的悲欢总是遗忘的很快。但她让我又想起来，于是心里又一次很是伤感。大学的一幕幕从我眼前划过，让我沉溺在一种混杂的情绪中，既有对青春的那种酸甜的怀念，又有对物是人非的一种伤心，又有对引导我们走向完全不同人生的命运的感叹。我是一个喜欢收藏照片的人，自从工作后，又开始写日记，我时常能藉由照片和日记，回忆起本应当淹没在时间的罅隙中的那些过往的片段，让我时而喜、时而伤感。

记得在北京工作没多久，和前女友刚交往的时候，我们还去过他们家，当时我在日记里满怀欣喜地写着：看着”她”身处一个”家”的环境中，更让我感到一些温暖和踏实，对未来多了一些憧憬。6年时间一晃而过，他们的家已经没有了，我的家也没有”她”的身影。前段时间，我梦到前女友来找我，说要和我结婚，于是我就和媳妇离了婚，和她结了婚，结果我们因为一件小事吵得不可开交，我靠着一堵城墙，心里想，我为什么要和媳妇离婚？要是和我媳妇在一起，这种事情根本都不会吵架。我又想，我妈绝不可能接受她，之前从来就没有，只不过是我一直顶着而已，我又怎么可能接受他爸妈，我到底在想什么？接着又想，像媳妇这样优秀的姑娘，我离开她她有什么可留恋的，往前走就好了，我永远回不去了，要和这样一个整天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吵架的人在一起了。在梦里，我既沮丧又焦躁，心烦地要发疯，然后忽然从梦里醒来，听到媳妇的呼吸在耳边，伸手摸到她的胳膊，感到很安心，于是上了个厕所，回来又睡了。

前几天，和我妈打电话时。她说她现在感觉自己喜欢我媳妇比喜欢我更多，我说那不是挺好，希望你们婆媳以后没有矛盾呀，我是个很冷的人，她比我温暖多了，这挺好。我妈说，确实，你很冷。从很久以前到现在，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冷漠的人。眼冷，心也不热。我和我家人的关系一直很游离，我不愿意回老家，不愿意过多地介入他们的生活，甚至连时不时打个电话都很难做到，相比之下，我媳妇总是能在电话里和我妈找到话题，两个女人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然后把镜头转向我的位置，我略显尴尬和僵硬地和我妈挥挥手，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想，这种冷漠更多的是一种能力的缺失，从小到大，我虽然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令人艳羡、受人讨论和称赞，但我似乎一直没有学会怎么去关心和付出，怎么日常地和家人相处。在过去太久的时间里，我一直训练自己，成为一个出色的解决问题的工具，面对任何问题，我总是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我解决了无数个问题，解决了别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用比别人更短的时间、用更精妙的方式解决了问题，我走过的每一步，都成了我之后解决新的问题的养分，让我解决问题的能力越来越强。但我却很冷，我不懂如何关心别人，不懂怎么寒暄，不懂怎么简单地拨一个电话，寻找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和家人保持亲近。当家人需要解决问题的时候，我总是头脑清晰、行动果断，但当他们不需要解决问题时，我就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们相处。

前段时间，晚上看完电影，媳妇忽然说：”要不买个房吧，我看了通州那边，似乎不错，我们俩凑个首付不是很吃力，要是像家人借一点，甚至都不会影响生活。”于是聊起来，聊起家里近期的一堆事情。聊起她弟弟向她借钱去买车，她担心她弟弟超前消费，又因为她爸爸觉得她借钱给她弟弟似乎理所应当的态度，感觉到以后如果她弟弟要买房，肯定她也要出钱，她想，与其被理所当然地认为在北京就应当支援家里的弟弟，不如先买房让父母也感受到自己的不易；聊起我姐马上要第四次婚姻，我却依然抱着不乐观的态度，并且想去查我姐的征信，不知道自上次给她还了十八万以后，她会不会挖出来新的坑；聊起现在租住的这间价值四百万却从里到外都充满了历史沧桑感毫无居住体验的小屋子，还整天要被房东催着交房租，住的像一个过客。于是两个人一直聊到凌晨，拿出手机来搜通州的房子，看来看去，心中充满了憧憬，想象着自己的屋子，自己去装修，一点一滴搭建起来，然后舒舒服服地住着，不用过段时间就要想着搬家，把新买的投影架在卧室的正中间，挂一个电动的幕布，不用每次看电影都要准备幕布，厨房里要大一点，不要这么拥挤，微波炉也要能放出来，卫生间要做干湿分离，阳台上不要再乱七八糟地堆这么多东西，而是好好地收拾起来，窗明几净。

渐渐地，又聊回到婚姻的选择，我说其实你看我们俩，如果各自找一个北京人结婚，完全没问题，这样我们的人生都要少不少事情啊。我说之前跟你说过，我相亲过的一个妹子，条件很好的，在北京读博，而且完了肯定能落国家机关，跟她聊的也很好，不过颜值不够，我没啥感觉，就放弃了。你看，我似乎从来都懒得在人生的重大节点精打细算，寻找利益最大化的那条路，我总是在”往前走”，一直随着自己的心和感受往前走，虽然我走到的地方似乎都被我超强的解决问题的能力变成了坦途，但正如很多人评价我的那样，我在大多数的时间里，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者知道，但并不愿意为了利益最大化去委屈自己承担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比如在拿到北京的户口前从体制内辞职。我说你其实也能找个北京人，省去诸多烦恼，现在要和我一起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你会后悔吗？她已经很困了，迷迷糊糊说，不后悔啊。孩子有个这么高智商的爹多重要啊。

会不会后悔是一个遥远的话题，对或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那个正在满怀憧憬地”摆脱”令他无聊的旧婚姻，奔向新人的舍友会后悔吗？很难讲。婚姻是没有那么多蝴蝶飞舞的浪漫传奇的，一切都会归于柴米油盐中相处的琐碎与细节，不是说这些细节不温暖不珍贵，而是这样的细节其实换一个人也大差不差，第三者之所以让人心动，不过是她所处的第三者的位置，暂时还不需要他承担什么责任，轻松自得，只要尽情去体会因为陌生所带来的那些不可预知的冒险体验，然而这些东西最终都会消散，当婚姻降临，她也会开始要求承担责任，她身上那份陌生带来的神秘逐渐变得完全可预知，甚至连滚床单的体位也搞不出什么花样了，一切当初想逃避的都会再回来，而且因为这份感情最初就来源于背叛，带着犹疑的原罪，当矛盾在新鲜感散去以后悄然露头，恐怕会更加凶猛和令人窒息。

那一晚上，我们最后聊到有孩子以后，在新的房子里，我们会不会让双方的家长来照顾孩子，会不会从我从大学开始，和家人总是无限分别以后，又有一个非常长期的陪伴期，我心里那份别别扭扭的冰块会不会有所松动，我会不会在多年以后，找到一条路和家人更好的相处？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冷，但是我似乎没有能力和办法去改变。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没过几天，媳妇就跟我妈开玩笑说了等有了孩子要她来照顾。然后，在查询我姐征信时，我就发现她又有了新的欠款，自上次还完那十八万以后，两年过去，她就又欠了将近六万。于是这个家似乎又有了问题需要解决，我茫然、愤怒、无可奈何。一种深深地无力感将我笼罩，我不知道除了极端的方案，还有什么办法能在顾全我姐尊严的情况下，控制她像现在这样超出能力范围地去消费。于是在我与妈妈通电话去讨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时，她忽然紧张兮兮地提到，对未来来照顾我媳妇充满了担心，怕自己做菜不合南方人的口味，想要最近赶紧学一学。那时，对姐姐的担心，对家事的茫然，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因家人而生的感动，这些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让我一时失神，不知道说些什么。

后来，因为我姐欠款的问题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后以我收回当初借给她的四万块钱收场。我反复地考虑这样做合不合适，最终又去找了当时在体制内的老领导，咨询一下他的意见。两个人聊了很多。这位领导是我刚入职场时遇到的第一个领导，也是对我影响至深的一个领导。他对我十分赏识，时常说我对他的影响很大，其实惭愧，那时候我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懂体制内的规矩，刚来没多久让我草拟个下行文件，说晚上大家一起推一下，然后我写完之后浑身难受，出去跑步去了，回来时他们在推稿子，于是搞到深夜，后来他说，照以前他就要批评我，因为体制内没这么干的，草稿写完往那儿一放就走，后来他想，我是年青一代，年青一代有年青一代的想法和思路，也必将给职场带来新的改变，他应当接受和适应，而且我跑步回来也回去一起加班了，没什么可批评的。后来，又有一次，我们聊起一些学习上的事情，我说现在很多人的问题是过于注重碎片知识，而不注重体系化的学习，导致知识零散不成体系，因而无法触类旁通，也不能打牢基础，只能做酒足饭饱后吹牛的谈资，现在想想这些话是很冲的，因为其实当时有点意思说我们刚才聊的话题他就是只有零碎的了解，但是他欣然接受了这种隐晦的批评，没过多久，我就在他办公室的书橱里看到了全套的理论书籍，几年过去，离职的我再回老单位与他聊天时，他对于之前谈论的很多话题的理解已经全面超越了我，让人心生敬意。

这些所谓的我对他的影响，他总是在饭桌上反复提起，向别人夸奖我的与众不同。然而他对我的影响更大，集中在两句话：”把好事干好了，要么不要做，一旦决定做好事、帮别人，那么就不要唠唠叨叨、不要强调困难、不要要求感谢，把事儿办妥帖、办到让人感觉舒服”。自此以后，我学会了拒绝别人不合理的要求，因为知道自己要么做不到，要么会很不舒服地做到，因此我选择不要做，但是如果答应帮助别人，我就尽力做到、做好。第二句话是：”在体制内你会看到很多不公平的现象，即使风气好转，但是有关系的人、不走正路的人还是有的，他们有的运气好，有的钻营能力强，这的确是一种不公平，但是你要知道，在任何单位都需要干事创业的人，也有很多人的所谓’关系’，就是凭着早年的认真工作，获取了领导的赏识，之后随着领导的发展一直发展的很好，正确看待不公平，这是任何社会都不可避免的现象，普通人，踏踏实实去做事，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句话对我影响更深，或许有些人会把这位老领导的话当做一种PUA话术，毕竟现在反资本家、反体制内领导似乎已经成了某一种社会语境上的政治正确，但我绝不会那么想。我很认可这句话，这世上有些人占天时，有些人占地利，对于我这样的普通人，其实没有摆烂的资格，因为无非是更烂，烂到自己这一辈子成为一个笑话，但这样的人是没人关心的，走完这样的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们这样的人，只能靠自己。

后来，当我离开体制内，这位领导也与我谈了很多，最多的一句话是：把困难想的多一点。离开以后，确实遇到了很多困难，以前在体制内有人替我操心、只需要混资历就可以解决的，比如户口、住房、子女教育，这些都要靠自己。这些令人烦恼的事情，将会陪着我很多年。此外，也失去了稳定的环境，以致在今年互联网的大裁员潮中瑟瑟发抖。但我同时也离开了那个我并不喜欢的工作环境，做了自己相对更喜欢的工作，也在工作中得到了相应的认可，我也心存感激。这世界上，所有的选择都是有得有失，得失之间，考验的是自己的价值判断。

我的小前半生，一直都是随着心往前走，凭借我超强的问题解决问题，虽然并非沿着利益最大化的那条路，但是所到之处，多少算得上坦途，认识了很多值得交往的人、很多值得尊敬的人，很多愿意相互帮助的人，在不多的一些重大挫折里，也有很多化为我前进的动力，促进我成为更完善的一个人。很多事情以前离我比较遥远，随着年龄的增长都来到我面前，舍友的离婚，更让我惊觉，我们距离那个没心没肺的大学也已经过去了十多年，那群在植物园里奔跑、躲在公园树后面撒尿的小孩，也已经到了家长里短制造狗血故事的年龄，而我的心态似乎还没有跟上这些变化。结婚后，媳妇让我看到了另一种不同的可能，对我的心态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未来的故事，我希望我能做得更多、做的更好，更能适应我这个年龄所遇到的各种问题。

忽然想起上家单位有一个老哥在午饭闲聊时说到的一句话：男人三十，尽是迷茫，不知前路几何，去往何方，男人四十，若非功成名就，就尽是落寞，能到多高已经看清，少年壮志也已落入现实，媳妇唠叨、孩子叛逆、老人年长，尽是家长里短，疲于奔忙。

三十岁的迷茫果然没有逃过，”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四十岁的落寞又当如何到来呢？我也不知道，但我也没有灰心丧气，我会一直秉承着老领导跟我说的那个理念，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情，至于社会对我的回报，我相信也值得期待，至少现在的生活，有还可以的薪水，有相处和睦的媳妇，有还能给我们帮忙的老人，已经算是不错了吧。

似乎我写过的这样的文章，都是在写文章的过程中逐渐舒缓了开始时激荡的情绪，像是一种诉说，诉说完后也就中归于平静，于是在文章的结尾，总是对未来带着美好的期待，所以不如就老套地去结尾：

长路漫漫，我将奋然而前行。